第二日未時,蘇禾蹲在糖坊後屋的竹筐前,指尖撫過最後一捆新曬的甘蔗。
竹篾刺得掌心發癢,像極了她此刻翻湧的心思——李東家昨日在集市提出的驛站攤位,正像根紮進她心尖的刺,不拔不快。
"阿姐?"蘇蕎端著陶碗進來,碗裏浮著兩顆煮得透亮的桂花湯圓,"林先生在堂屋等你,說要商量驛站的事。"
蘇禾擦了擦手,竹筐裏的甘蔗葉沙沙作響。
她望著妹妹發頂翹起的小辮,想起昨日柳樹下陳三爺摔煙杆的動靜。
那火星子濺在他馬褂上時,他眼底的陰鷙比十年前收走蘇家祖田的牙人更燙。
驛站攤位若成了,蘇記的根就能紮進官路,可這根紮得越深,斷的時候......
"阿姐?"蘇蕎扯了扯她的衣袖。
"來啦。"蘇禾捏了捏妹妹凍得通紅的耳垂,轉身往堂屋走。
堂屋門簾掀起時,林硯正低頭翻著一疊算籌。
他今日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月白棉袍,袖口沾著星點墨跡,見她進來,將手邊的紙卷推過來:"我查了驛站的例規,常設攤位每月要交五貫課銀,另需給驛丞送兩貫'茶錢'。"他用指尖敲了敲紙卷上的數字,"但去年驛站修繕馬廄,上頭撥的銀子少了三成——"
"所以我們可以用利潤分成代替定額租金?"蘇禾眼睛亮起來,接過紙卷掃了眼,見上麵密密麻麻列著糖餅成本、過往兩月集市銷量、驛站日均客流量,連旅客多是往揚州、廬州方向的商隊都標得清楚。
林硯點頭:"驛站要的是穩當進項,我們要的是長期攤位。
若承諾每月按利潤的兩成補貼驛站,既省了他們收課銀的麻煩,又能把'蘇記'和驛站的利益綁在一起。"他從袖中摸出塊溫熱的糖餅,是昨日集市剩下的,"我今早去驛站轉了轉,馬廄的瓦漏雨,門房的炭盆隻剩半筐灰——他們缺的不是銀子,是能擺上台麵的由頭。"
蘇禾咬了口糖餅,桂花香在舌尖炸開。
她望著窗紙上晃動的竹影,突然笑了:"林先生這算籌,比我讀《齊民要術》還精。"
林硯耳尖微燙,低頭整理著紙卷:"不過是......從前幫族裏管過幾日賬。"
"小七!"蘇禾提高聲音,門外傳來跑動聲,"去把王阿婆新熬的桂花糖裝兩盒,要帶暗紋的漆盒。
再把上個月的銷貨單理出來,挑茶攤、布莊的訂書單重點標紅。"她轉向林硯,"今日申時三刻,我們去驛丞衙門。"
申時的陽光斜斜照在驛丞衙門口的石獅子上,蘇禾提著漆盒的手微微發緊。
門房見三人過來,把煙杆往門框上一磕:"做什麽的?"
"安豐蘇記的蘇禾,求見驛丞大人。"蘇禾遞上漆盒,"小本生意,想在驛站設個攤位,特來討教規矩。"
門房掀開盒蓋,桂花香氣"嗡"地竄出來。
他眯眼瞧著盒底刻的"非賣品"三個字,態度軟了些:"大人剛用了午膳,你們且等片刻。"
等待的半個時辰裏,蘇禾數清了廊下的九塊金磚,記住了後堂傳來的算盤聲——三長兩短,是在核計月賬。
直到門房掀開棉簾:"大人叫你們進去。"
驛丞姓周,四十來歲,下巴上留著短須,正捏著塊蘇記糖餅端詳。
見他們進來,指節敲了敲桌案上的銷貨單:"茶攤的劉娘子說你家糖餅能存七日不硬,布莊的孫掌櫃說你家糖絲能繞秤杆三圈——"他突然笑了,"上個月集市,陳記的糖車空著回去那回,我家小兒子正鬧著要吃糖,還是我家娘子排了半柱香隊買的你家糖餅。"
蘇禾心裏一鬆,麵上卻隻微微笑:"周大人若信得過,小女有個商量——蘇記願將每月驛站攤位利潤的兩成,用於修繕馬廄、添補炭薪。
攤位課銀、茶錢一概免了,隻圖個長長久久的緣分。"她推過林硯寫的《銷售預測》,"這是往後半年的銷量預估,按今日驛站的客流量,每月至少能多進二十貫。"
周驛丞翻著紙卷,目光在"兩成利潤"和"馬廄修繕"幾個字上頓了頓。
他突然抬頭:"你昨日在集市撕假糖餅的事,我聽說了。
這世道,敢把底褲翻給人看的生意人......"他指節敲了敲桌麵,"明日辰時,來領攤位契。"
出了衙門,小七蹦得差點撞翻街邊的菜筐:"阿姐!
周大人方才笑的時候,連酒窩都出來了!"
林硯望著街角的日晷,嘴角也翹著:"申時四刻,成交。"
蘇禾摸了摸袖中溫熱的攤位契,風卷著驛道上的塵土撲過來,她卻聞到了更遠的味道——揚州的鹽商、廬州的書生、往來的馬幫,都要嚐嚐安豐蘇記的糖餅了。
攤位設立那日,驛站正門前掛起了朱紅招牌,"蘇記"兩個墨字被桐油浸得發亮。
王阿婆守著熬糖的小爐,見旅客過來就舀一勺糖漿:"您瞧這絲,得熬三回,攪三百下——假的可拉不出這麽長!"小七抱著賬本跑前跑後,見挑夫買了糖餅就喊:"客官留個章?
連買三日送桂花糖霜!"趙四娘提著竹籃過來,新製的布袋還帶著漿洗的清香,每個袋口都縫著小銅錢模樣的暗扣。
張二虎縮在門房裏,手指摳著門框上的漆皮。
他昨日試過找小七要"保護費",被小七舉著賬本喊:"蘇娘子說了,驛站的攤位是官許的,周大人每月要查賬呢!"此刻他望著人來人往的攤位,喉嚨裏像塞了塊餿了的糖餅——從前那些小商販被他勒索時的討好笑,如今全掛在蘇記的糖餅上了。
半月後,林硯坐在糖坊的竹椅上,翻著新收的賬本。
窗外的雪落了薄薄一層,他哈著氣在紙上寫:"臘月十五,驛站攤位日銷糖餅一百二十枚;揚州茶商來信,要訂下月五十斤糖霜;廬州書鋪的王掌櫃說,學子們愛把糖餅夾在書裏,說是'聞著甜,背書快'......"
"林先生在寫什麽?"蘇禾端著熱薑茶進來,發梢沾著雪粒。
林硯合起賬本,目光落在她沾著糖漬的指尖上:"寫蘇記的糖香,要飄出安豐鄉了。"
蘇禾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驛站方向傳來馬幫的鈴鐺聲。
她知道,揚州的訂單不過是個開頭——等過了年,她要跟著商隊去看看那座城,看看更大的天地裏,蘇記的糖餅能甜多少人的路。
隻是這甜路,從來不是平的。
她摸了摸袖中揚州茶商的信,上麵除了訂單,還畫著個模糊的印記——像是某個商盟的標記。
雪越下越大,她望著爐中劈啪的炭火,耳邊又響起陳三爺昨日在酒肆的罵聲:"一個小丫頭片子,也配碰官路的生意?"
但那又如何?
蘇禾把薑茶遞給林硯,看他捧著手嗬氣的模樣,突然笑了。
她的糖餅能熬三回糖,她的生意,也能熬三回難。
等熬過了,這甜,便再也奪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