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裹著雪粒子往領口鑽,蘇禾哈著白氣掀開糖坊門簾,棉鞋在青石板上蹭掉積雪,目光先落在牆根那排賬本上。
林硯正用銅鎮尺壓平一張皺巴巴的運單,抬頭時眉峰微蹙:"揚州茶商第三批糖霜又晚了三日。"
"張二虎說過淮河冰麵薄,船不敢行。"蘇禾解下圍腰搭在椅背上,手指劃過運單上的紅批注——延誤賠償占了利潤兩成。
她屈指敲了敲桌角,"可上回李石頭走旱路,五天就把貨送到廬州。
同樣的裏程,腳夫不同,結果天差地別。"
林硯從袖中抽出張紙,墨跡未幹的字裏浸著冷意:"我查過,安豐鄉七成腳夫歸趙疤臉管。
他抽三成傭錢,還總把老弱病殘派給生客。"他推了推磨舊的竹簪——那是他束發的唯一物件,"要建自己的運輸隊,得先斷他的財路。"
蘇禾盯著窗台上結的冰花,想起前日在驛站見的場景:趙疤臉揪著個小腳夫的衣領,銅錢劈頭蓋臉砸過去:"誰讓你接蘇記的活?
老子的規矩你當放屁?"那腳夫縮成蝦米,褲腳還沾著蘇記糖餅的芝麻。
她捏緊運單,紙角在掌心壓出紅痕:"今晚在老周茶棚擺酒,請張二牛、李石頭他們。"
"他們都是趙疤臉嘴裏的'刺頭'。"林硯眼底浮起笑意,"張二牛去年為多要五文腳錢跟他打了一架,李石頭替生病的同伴頂班,被扣了半月工錢。"他把新寫的《運輸契約》推過來,墨跡裏混著鬆煙香,"我加了按裏程計酬,跑揚州一趟五十文,比行市多十文。
年終再分糖坊一成利潤——但得完成全年無差的任務。"
蘇禾翻開契約,看到"延誤一日扣當日工錢"的條款時,嘴角微揚:"趙疤臉總說'天災人禍不擔責',咱們就把責任分得明明白白。"她抬頭時,灶上的銅壺正"咕嘟"冒氣,白霧模糊了窗紙,"去把王阿婆的桂花釀搬兩壇,腳夫們愛這口。"
老周茶棚的燈籠剛挑起來,張二牛就掀簾進來了。
他裹著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襖,腰間還掛著送糖餅時用的草繩——蘇禾記得,那是他特意編來防糖漬滲包的。"蘇娘子。"他搓著凍紅的手,目光掃過桌上的醬牛肉和熱酒,喉結動了動,"您叫我來...莫不是又要送貨?"
"先吃。"蘇禾給他斟滿酒,酒液在粗陶碗裏晃出金波,"上回你送揚州那趟,糖霜一點沒化,茶商特意寫了信誇。"她從懷裏掏出張紙,在桌上鋪平——是《運輸報酬明細表》,墨跡濃淡不一,顯然連夜抄了好幾遍,"你看,跑揚州旱路,單程五十文;要是能跟馬幫搭伴,省三日腳程,再獎二十文。"
李石頭後腳進來,肩上還扛著半袋木炭——蘇禾前日見他娘咳得厲害,托小七送了半袋去。
他把木炭擱在灶邊,火舌"轟"地竄起來,映得他耳尖發紅:"蘇娘子,我娘說您送的枇杷膏管用。"
"那是王阿婆的方子。"蘇禾夾了塊牛肉推到他碗裏,"我今天找你們,是想商量個長遠事。"她指了指明細表上的"年終分紅","糖坊賺得多,你們也賺得多。
但得簽契約,按月考核,要是有人偷奸耍滑..."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趙疤臉能斷你們的活路,我蘇記也能給你們新飯吃。"
張二牛的碗"當"地磕在桌上,酒液濺濕了明細表:"我簽!"他抹了把嘴,眼裏燒著火,"上回給趙疤臉送鹽,他說'路遠加錢',結果到地頭又說'鹽包沉'要扣錢。
您這表上寫得清楚,跑十裏多少錢,壞了貨賠多少,比他那嘴靠譜!"
李石頭摸出懷裏的布包,層層打開是個缺角的硯台:"我替您跑外線。"他指尖撫過硯台裂縫,"我哥在廬州當書童,能幫著打聽商路。
您的糖餅要進書院,得有人盯著別被小賊摸了——我夜裏不睡覺也守著。"
茶棚外突然響起踢門聲,趙疤臉裹著羊皮襖闖進來,臉上的刀疤被爐火映得像條紅蜈蚣:"好啊你們!"他抄起桌上的酒壇砸在地上,瓷片濺到蘇禾腳邊,"蘇娘子的糖餅甜,你們的骨頭倒軟了?
敢接她的活,老子讓你們明天就睡橋洞!"
張二牛"謔"地站起來,比趙疤臉還高出半頭:"趙老大,您上月扣我三十文,說'冬天路滑要加保險'。
結果我看見您拿那錢買了新皮襖!"他扯過蘇禾手裏的契約,"蘇娘子這兒,保險錢就是分紅,幹得好能穿新棉襖——比您的'保險'實在!"
李石頭把硯台往桌上一放,硯底壓著張皺巴巴的紙:"我這兒有二十個腳夫的名字。"他聲音發顫,卻挺得筆直,"他們都受夠了您抽傭錢,隻要蘇娘子肯收..."
趙疤臉的刀疤抽搐著,突然抓起塊醬牛肉塞進嘴裏,嚼得咯咯響:"行啊,你們等著。"他甩袖出門時,門簾上的冰碴子"嘩啦啦"落了一地,"等你們的糖餅在路上被搶光,看蘇娘子拿什麽分!"
蘇禾彎腰撿起塊酒壇碎片,指尖劃過鋒利的邊緣。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燈籠在風雪裏搖晃,把"蘇記"兩個字映得忽明忽暗。
她轉頭看向張二牛和李石頭,兩人正湊在契約前,用炭筆歪歪扭扭簽名字。
"明早來糖坊領冬衣。"蘇禾摸出個布包,裏麵是新絮的棉襪,"腳暖了,路才能走得遠。"她望向窗外,趙疤臉的身影已經融進雪幕,可那道刀疤似的紅痕,還在她眼前晃。
林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手裏捧著新寫的契約:"趙疤臉在碼頭有幫兄弟,運輸隊出鄉的第一趟,怕是要過他的坎。"
蘇禾接過契約,指腹撫過自己的名字——那是她跟著林硯學的,一筆一畫都帶著力道。
她望著茶棚外漸漸被雪覆蓋的小路,想起糖坊裏那口熬糖的大鍋:頭遍糖太生,二遍太焦,第三遍才出最透亮的絲。
"那就讓他看看。"她把契約收進懷裏,體溫慢慢焐化了紙角的霜,"蘇記的糖能熬三回,蘇記的運輸隊...也能。"
雪夜裏,糖坊的燈火透過窗紙,在雪地上投下暖黃的影子。
張二牛的笑聲撞開茶棚門,混著李石頭的吆喝:"明兒個我去喊老吳頭!
他趕車最穩當!"
趙疤臉蹲在街角的草垛後,摸出懷裏的短刀,刀刃在雪光裏泛著冷光。
他吐了口唾沫,雪地上立刻結了層冰:"小丫頭片子,等著吧。"
風卷著雪粒撲過來,模糊了他的臉。
但那道刀疤,還在一下一下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