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四刻的縣衙後宅,吳德昌正捏著茶盞吹浮末,忽聽得前院傳來"哐當"一聲——像是門閂被踹斷的響。

他手一抖,滾燙的茶潑在青布衫上,還沒來得及罵"哪個不長眼的",就見三個穿皂色公服的人掀簾進來,為首的腰間掛著塊烏木腰牌,在晨光裏泛著冷光。

"監察司趙巡按。"為首者抖開文書,"有人舉報安豐鄉稅吏吳德昌私吞稅銀、偽造賬冊,現奉轉運司令,查封你住處。"

吳德昌的茶盞"啪"摔在青磚上。

他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撞在雕花博古架上,青瓷瓶晃了晃,"當啷"掉下來砸在腳邊。"這...這是誣陷!"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卻像被掐了脖子的鴨,"我吳某人在縣衙當差十年,哪回收稅不是按律例來的?"

"按律例?"趙巡按掃了眼跟進來的衙役,"去後房地窖,去馬廄草垛,仔細搜。"

蘇禾站在二門外的影壁後,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針腳。

她能看見吳德昌的隨從阿福正扒著門縫往裏瞧,那小子昨夜在村口客店打聽消息時,她特意讓小七多給了五文錢買酒——此刻阿福臉上的慌亂,倒比酒錢劃算多了。

"蘇娘子。"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晨起的涼意。

他手裏攥著個牛皮紙卷,邊角被揉得發皺,"對比分析表我又核了三遍,糖坊月均繳稅一貫三百文,同規模的張記油坊是兩貫五百,王屠戶的肉鋪更到了三貫。"

蘇禾接過紙卷,指腹觸到林硯掌心的薄繭——這是昨夜他在油燈下抄了半宿的痕跡。"吳德昌會說我們偷稅。"她垂眸看紙卷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但他沒想到,我們連前三年的稅票都收齊了。"

"蘇娘子!"秦小吏從角門跑過來,額角沾著草屑,"趙巡按要見您!"

縣衙正堂的青磚地泛著冷意,蘇禾跪在拜墊上,卻覺後背發燙——堂下擠了半院子百姓,王七嬸的藍布裙角掃過她腳邊,李二郎的油簍子在人群裏晃,連隔壁村的劉老漢都拄著拐杖來了。

"蘇氏,你說吳德昌私設'火耗銀',每石糧多收五升,可有憑證?"趙巡按敲了敲驚堂木。

蘇禾抬頭,看見吳德昌正站在廊下,臉色白得像灶灰,卻還梗著脖子瞪她。

她從懷裏摸出個布包,解開時,二十多張稅票"嘩啦"攤在案上:"這是安豐鄉十三家商戶從慶曆元年到三年的稅單,每張上的'火耗'都標著'額外五升',可按《慶曆賦役條令》,火耗最多隻能加兩升。"

"胡扯!"吳德昌撲過來要搶稅票,被衙役一棍子攔在階下,"那是...那是百姓自願多繳的!"

"自願?"蘇禾轉頭看向人群,王七嬸抹著眼淚擠到前麵:"我男人病得下不了床,他帶著衙役堵在門口,說不繳'額外五升'就封屋!"李二郎舉著油簍子喊:"我賣十斤油才掙二十文,他要收五文'秤頭稅',說秤杆翹高一寸就是偷漏!"

堂下哄鬧起來。

趙巡按拍了下驚堂木,目光掃過吳德昌:"你說百姓自願,可這稅單上的手印,倒有七個是左撇子按的——蘇娘子說,是你抓著百姓的手硬按的。"

吳德昌的膝蓋"咚"磕在青石板上。

他抬頭時,鬢角的汗滴落在地上,洇開個深色的圓:"大人明鑒...是小的糊塗,被手下人帶壞了..."

"帶壞?"林硯突然跨前一步,把對比分析表拍在案上,"蘇記糖坊月入五貫,繳稅一貫三;您名下的'福來客棧'月入二十貫,繳稅才一貫五——這也是手下人帶壞的?"

蘇禾看見吳德昌的喉結動了動,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趙巡按翻開分析表,眉峰漸漸豎起:"傳賬房!"

後半日的陽光斜照進糖坊,小七踮著腳往牆上貼黃紙。

蘇禾站在台階下,看他用麵糊把"透明賬目公示牆"幾個大字粘牢,旁邊列著"十月初一:賣糖霜三十斤,得銀二兩;繳稅三百文","十月初二:收甘蔗五十擔,付銀三兩;繳稅二百文"。

"蘇娘子!"李石頭的大嗓門從巷口傳來,他趕著牛車停在糖坊前,車幫上沾著泥點,"我押貨到鄰縣,把這牆的事跟商隊說了!

他們說下次進貨,就認咱們蘇家的賬!"

圍過來看牆的王阿婆眯眼笑:"我活了五十歲,頭回見做生意的把錢怎麽花的都寫在牆上。"張二牛撓著後腦勺:"難怪吳德昌怕蘇娘子,人家這是把算盤珠子敲得明明白白。"

暮色漫進縣衙時,趙巡按的判詞終於下來:"吳德昌私吞稅銀一百二十貫,偽造賬冊三十七本,革去吏職,發配沙門島!"

堂下爆發出歡呼。

蘇禾站在人群最前麵,聽著吳德昌的哭嚎被風聲撕碎,突然想起三年前父母咽氣那晚,她蹲在漏雨的屋簷下數米缸裏的米——十八粒,剛好夠弟妹喝三頓稀粥。

"蘇娘子。"縣令從後堂出來,手裏捧著茶盞,"轉運司說,你這'透明賬目'是個好法子。

下月起,安豐鄉的賦役改革試點,想請你幫忙看著。"

蘇禾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

她望向堂外漸暗的天色,看見林硯正站在影裏衝她點頭——月光還沒升起來

夜漏三更,吳德昌的親信阿福貓著腰鑽進後巷。

他懷裏揣著個漆盒,盒裏是吳德昌藏在城隍廟香灰下的另一本賬——那上麵記著給縣丞的好處,給巡檢的例錢,還有蘇禾不知道的,陳三爺的名字。

"喵——"

阿福被腳邊的貓嚇了一跳,漆盒"啪"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撿,卻見遠處兩個燈籠晃過來,燈籠上"巡檢"二字在夜色裏格外刺眼。

阿福抹了把冷汗,抄起漆盒往反方向跑。

他沒看見,糖坊的後窗露出半張臉,林硯握著盞小油燈,燈芯上的火苗輕輕晃了晃,像是在等什麽。

蘇禾靠在床頭,聽著窗外的更鼓聲。

她摸出枕頭下的小本,上麵記著明日要辦的事:去田莊看新育的稻種,找秦小吏核對賦役改革的條款,還有——

窗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是小七來送熱粥了。

蘇禾合起小本,看見封皮上自己用炭筆寫的"策"字,墨跡有些模糊,卻比三年前剛學寫字時有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