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昌的皂衣剛消失在晨霧裏,糖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撞開。
小七攥著半塊烤紅薯衝進來,紅薯皮上還沾著灶灰:"阿姐!
東頭王屠戶家的二小子說,吳德昌的隨從剛去了米行,問咱糖坊這月收了多少甘蔗!"
蘇禾正把稅票往瓦罐裏收,指尖頓了頓。
瓦罐邊沿那半塊帶血的刀疤硌得手背生疼——陳三爺的威脅還壓在這兒呢。
她抬頭時,林硯已經放下茶盞,指節抵著下頜:"他這是要查你的進項,找由頭加稅。"
"加稅?"蘇禾把瓦罐推到梁上,瓦罐撞著房梁發出悶響,"上月才用《慶曆賦役法》堵了他的嘴,現在就急著反撲?"她扯過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圍裙擦手,糖漬在圍裙上結出星星點點的硬塊,"得趕在他動手前,把水攪渾。"
林硯從袖中摸出一卷紙,展開時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查過,這三年被吳德昌多收稅的商戶有十三家。
米行周掌櫃、染坊張娘子、賣油的李二郎......"他指尖劃過某個名字,"周掌櫃去年被勒索過五十貫,他娘子到現在還在藥鋪賒賬抓藥。"
蘇禾的眼睛亮了。
她抄起案幾上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單打獨鬥容易被各個擊破,可要是十三家聯起手來......"算盤突然停住,"但商戶們怕官,誰肯出頭?"
"所以要讓他們看見——出頭能討回錢。"林硯從懷裏摸出個布包,打開是疊帶朱砂印的稅單,"這是周掌櫃給的底聯,他說隻要有人牽頭,他第一個按手印。"
蘇禾盯著那疊稅單,指腹蹭過周掌櫃歪歪扭扭的簽名。
窗外傳來張二牛的大嗓門:"都來糖坊!
蘇娘子有事商量!"她突然笑了,把算盤往桌上一扣:"去把炭盆燒旺些,再煮鍋紅棗茶——大冷天的,總得讓人家暖了身子,才肯掏心窩子說話。"
未時三刻,糖坊的堂屋擠得滿滿當當。
周掌櫃縮在牆角,搓著凍紅的手;染坊張娘子抱著個粗陶碗,紅棗茶的熱氣糊了她半張臉;李二郎的油簍子擱在門檻邊,漏出的油星子在青石板上洇出個圓。
蘇禾站在案前,身後是林硯剛掛起來的稅單牆——每張稅單都用麻繩串著,像一串串褪色的紅辣椒。"各位叔伯嬸子。"她提高聲音,"吳德昌上月來我這兒,要按'工商正稅'收稅,一貫五漲到三貫。"她抽出張自己的稅票拍在桌上,"可《慶曆賦役法》寫得清楚,雇五人以下算農桑附業,月稅一貫五。"
周掌櫃突然咳嗽起來,碗裏的茶**出半盞:"蘇娘子,我家那事兒......"
"周叔去年被要了五十貫,說是'商路管理費'。"蘇禾把周掌櫃的稅單抽出來,"可縣太爺的告示裏,哪條寫著商路管理費?"她掃過眾人,張娘子的手指正掐著自己的染布圍裙,李二郎的喉結上下滾動,"吳德昌敢這麽橫,不就是仗著咱們不敢鬧?
可要是十三家一塊兒遞狀子......"
"遞狀子?"賣豆腐的王七嬸突然插話,"上回趙屠戶告裏正,狀子剛遞到縣衙,夜裏就被人砸了豬圈!"
堂屋霎時靜了。
蘇禾望著王七嬸泛青的眼窩——她男人去年冬天被裏正逼債,掉進冰窟窿沒撈上來。
她蹲下來,握住王七嬸的手:"嬸子,我這兒有劉典史批的稅票。"她翻開木匣,取出上月十五的稅單,朱砂印在火光裏發亮,"劉典史是縣太爺的表親,吳德昌再橫,總不敢當著他的麵做假賬吧?"
"再說......"林硯突然開口,聲音像浸了冰水的玉,"我這兒有份十年稅冊比對。"他舉起一卷黃紙,"吳德昌每年多收的稅銀,夠買十車糧。
要是轉運使司知道......"
"轉運使司?"周掌櫃的眼睛突然亮了,"那是管著全州賦稅的衙門!"
"對。"蘇禾順勢把林硯的紙卷攤開,"秦小吏的叔父是鄉約,能把狀子抄三份,一份送縣衙,一份送轉運使司,一份送巡檢司。"她指尖點著紙卷上的數字,"林公子還寫了匿名信,把吳德昌的賬算得明明白白——他就是有十個膽子,也捂不住三個衙門的嘴。"
張娘子突然把茶碗一放,染布圍裙上沾著的靛藍蹭在桌沿:"我家去年被多收兩貫,我男人為這事兒咳了整冬。"她摸出塊破布包,裏麵是疊毛邊稅單,"要按手印我第一個來!"
李二郎搓著油乎乎的手,從油簍子裏摸出個油紙包:"我這兒有三年的稅票,都用油紙裹著防蟲呢。"
王七嬸抹了把臉,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裏麵的稅單還帶著體溫:"我男人走前說,要是有天能討回公道......"她把稅單拍在桌上,"蘇娘子,我信你。"
子時,糖坊的燈還亮著。
秦小吏趴在條案上抄狀子,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林硯坐在門檻邊,就著月光核對稅單,硯台裏的墨汁結了層薄冰;蘇禾守著炭盆,把各家按了紅手印的狀子往瓦罐裏收——這次瓦罐裏沒放刀疤,隻塞了把銅鎖。
"阿姐。"小七抱著床舊棉被進來,"張二牛說,吳德昌的隨從在村頭打聽過夜的客店,估計要等天亮去縣衙。"
蘇禾把最後一張狀子塞進去,鎖扣"哢嗒"一聲。
她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把房梁上的瓦罐照得發白——那半塊刀疤還在另一個瓦罐裏,陳三爺的名字像根刺紮在她心口。
但此刻,炭盆裏的火苗正"劈啪"炸響,把狀子上的紅手印映得像團火。
"天亮前。"她轉頭對林硯笑,"得讓秦小吏把抄好的狀子送出去。"
林硯把最後一份稅單放進木匣,木匣上的銅環閃著冷光:"我這就去尋腳程快的馬。"他起身時,月光落進他的眼睛裏,"吳德昌要是知道,三個衙門的狀子比他的快馬還早到......"
"他會嚇破膽。"蘇禾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角,"但真正的麻煩......"她望著梁上的瓦罐,"還在後頭呢。"
次日卯時三刻,縣衙的青石板上結著薄霜。
吳德昌正蹲在簽押房裏翻賬冊,突然聽見外頭傳來銅鑼響。
他剛站起身,就見秦小吏舉著卷黃紙衝進院子,後麵跟著周掌櫃、張娘子,還有抱著油簍子的李二郎——每個人手裏都舉著帶紅手印的狀子。
"大人!"秦小吏的聲音撞在照壁上,"安豐鄉十三家商戶聯名舉報稅吏吳德昌!"
吳德昌手裏的賬冊"啪"地掉在地上。
他望著院外越聚越多的百姓,突然想起蘇禾昨天說的話——他們得先學會怕我。
而此刻,在糖坊的房梁上,另一個瓦罐輕輕晃了晃。
半塊帶血的刀疤上,"陳三爺"三個字在陰影裏若隱若現,像根埋在土裏的刺,正等著春天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