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蹲在灶前添柴火,鍋底的稀粥咕嘟作響。
她望著跳動的火苗,耳中還響著趙知禮昨日的話——“三日後匯總田冊,以官方數據為準上報州府”。
木柴“劈啪”炸開火星,燙得她睫毛顫了顫。
“阿姐,趙官爺的帖子。”蘇蕎舉著半卷竹紙從院外跑來,發辮上沾著草屑。
蘇禾接過,見那墨跡未幹的“三日後辰時複核”幾個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正此時,堂屋傳來腳步聲。
林硯抱著一摞舊書跨進來,青衫下擺沾著草籽:“我昨日翻了縣學舊賬,突然想起慶曆元年縣太爺主持丈量過一次田畝,繪有《安豐鄉田畝圖》。”他將一本《九章算術》攤開,指腹劃過書邊批注,“當時我在縣學抄書,見那圖用黃絹裝裱,每塊田都標了四至、畝數,連溝渠走向都畫得清楚。”
蘇禾的眼睛亮了:“若能拿到那圖,與咱們自丈的數比對……”
“可舊圖早該收在縣衙庫房。”林硯的拇指摩挲著書脊,“縣太爺換了三任,庫房鑰匙在老秦手裏——他管了二十年鄉約,最是清楚。”
蘇禾轉身把粥鍋從火上挪開,銅勺磕在陶甕上發出脆響:“我這就去尋老秦。”她扯下圍裙搭在灶邊,布角掃落兩粒米,又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裏。
老秦家的籬笆門虛掩著。
蘇禾掀開門簾時,正見老秦蹲在院角給南瓜藤搭架,竹棍戳進土的“篤篤”聲裏,他抬頭眯眼:“蘇娘子這會子來,怕是為田畝的事?”
“老叔明鑒。”蘇禾從懷裏掏出個粗布包,解開露出兩個熱乎的菜團子,“昨日在灶上多蒸了,您嚐嚐新。”她蹲下來幫著扶竹棍,“我想求您件事——慶曆元年那幅田畝圖,可還在庫房?”
老秦的手頓了頓,竹棍斜插進土:“那圖……當年我親手收進樟木箱,鎖在庫房最裏層。”他扯下草帽煽風,皺紋裏浮起點笑意,“你要它做甚?”
“比數據。”蘇禾把菜團子塞進他手裏,“趙官爺信官差的尺,可官差的尺量不出鄭家藏了多少好田。若舊圖上標得明白,百姓的數和舊圖的數對得上,他總得想想,是官差的尺歪了,還是人心歪了。”
老秦咬了口菜團子,蘿卜絲的清香漫開:“戌時三刻,庫房後窗留道縫。”他抹了抹嘴,“你且記著,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蘇禾起身時,褲腳沾了泥點。
她望著老秦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後,攥緊了布包——菜團子是用新收的早稻磨的粉,她特意挑了最飽滿的米粒。
回村時,日頭已爬上東牆。
劉秀才正帶著四個少年在曬穀場整理自丈田冊,竹席上攤滿了墨跡未幹的紙頁。
蘇禾走過去,見少年阿柱正用炭筆在紙角標地塊編號,墨汁沾了半根手指:“秀才,這些冊子可都按田壟走向分了類?”
“分了。”劉秀才推了推磨花的眼鏡,指節敲著一摞厚紙,“南坡的歸南坡,河灣的歸河灣,每塊田都記了四至、界石位置。”他從袖中摸出個銅鎮紙壓平卷角的紙頁,“昨日二狗子說鄭家西頭那塊地,界石是塊刻了‘鄭’字的青石板——這茬我也記在備注裏了。”
蘇禾彎腰撿起一張紙,見上麵用小楷寫著“蘇家秧田:東抵柳樹,西至老井,南接王二柱菜地,北臨官道,實測三畝七分二厘”,字跡工整得像印的。
她抬頭時,正撞進劉秀才帶笑的眼:“蘇娘子放心,孩子們昨日抄到月上梢頭,連田埂上幾棵野菊都標了——要的就是讓官爺挑不出錯。”
是夜,糖坊的油燈熬得隻剩半盞。
林硯捧著從庫房裏取來的舊圖,黃絹邊角泛著茶漬,展開時“簌簌”響。
蘇禾湊過去,見那圖上用朱筆標著“鄭記”的地塊足有七片,每片旁都寫著“五畝”“八畝”等字樣。
她翻出自丈的田冊,指尖在鄭家申報的“四十畝”上頓住:“舊圖標了六十三畝,可他們隻報了四十畝……”
“這裏。”林硯的指尖點在圖左下角,“這處標著‘鄭記新墾’的十二畝,如今成了‘無主荒地’;還有河西那片,舊圖記著十一畝,現在報成‘河灘地’——”他抽出算籌劈啪撥弄,“總共少報了二十三畝。”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得清醒:“把舊圖和新冊的對比畫成圖表,用紅筆標出差異。”她轉身翻出一遝桑皮紙,“再把鄭家曆年賦稅按舊圖畝數算一遍——少交的糧,夠買半條街的青磚。”
林硯的狼毫在紙上走得飛快,墨香混著糖坊殘留的甜:“天一亮,我讓阿牛把圖表抄三份,一份給趙知禮,一份貼在村口,還有一份……”他抬眼望她,“送進州府。”
複核日的晨霧比往日更濃。
蘇家堂屋擠得滿滿當當,王二柱媳婦抱著娃站在門檻上,劉二叔的煙杆在地上敲出半寸深的坑。
趙知禮坐在上首,官服領口沾著晨露,目光掃過蘇禾攤開的黃絹舊圖和一遝圖表,喉結動了動:“這圖……”
“慶曆元年縣衙存檔,老秦老叔蓋了庫房印。”蘇禾指著舊圖上的朱紅方印,“官爺若不信,可差人去庫房對底本。”她又翻開對比圖表,紅筆圈出的二十三畝像團火,“鄭家申報的田畝比舊圖少了這些——難不成這三年,他們的田還能自己長腿跑了?”
堂外突然傳來踢翻條凳的響。
鄭少衡掀簾進來,湘妃竹扇“啪”地拍在桌上,扇骨裂了道細紋:“蘇娘子好手段!舊圖?誰知道是不是你找人偽造的!”他的臉漲得通紅,盯著舊圖上的印章,“這印早該隨老縣太爺去了,怎會在你手裏?”
林硯從袖中摸出半枚殘印,往桌上一扣——與舊圖上的朱紅印紋嚴絲合縫:“這是我在縣學舊檔案裏尋到的,當年老縣太爺離任前,將庫房印模留給了鄉約。”他的聲音像浸了冰,“鄭公子若還不信,不妨問問老秦老叔。”
趙知禮的手指在圖表上輕輕發抖。
他望著鄭少衡扭曲的臉,又望著堂下村民攥緊的拳頭,額角滲出細汗。
蘇禾盯著他發顫的喉結,知道火候到了——隻需再推一把。
日頭爬上屋簷時,趙知禮突然起身,官服下擺掃落了茶盞。
“今日……今日暫不定論。”他扯了扯領口,聲音發啞,“待我核查清楚……”話音未落,人已掀簾而出,晨霧裏隻餘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蘇禾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摸出懷裏的舊圖——邊角被她攥得發皺,卻仍清晰地印著二十三畝的缺口。
她知道,趙知禮的猶豫,才是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