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時,蘇禾正蹲在祠堂後院幫周寡婦補籬笆。
竹篾刺紮進指腹,她剛要抽手,就見小翠跌跌撞撞撞開柴門,發辮上的紅繩散了半根:"阿姐!
王裏正家的三小子來報信,張德昌被縣上停職後,今早跪在縣太爺衙門口,說您煽動女戶抗稅,要反了!"
竹篾"哢"地斷成兩截。
蘇禾霍然起身,手背蹭過粗糙的籬笆樁,滲出細密的血珠。
她按住小翠顫抖的肩膀:"說清楚,縣上派了人來沒?"
"來了!"小翠吸了吸鼻子,"王三說那官兒騎青驄馬,穿玄色官袍,現在正坐在村頭老槐樹下,讓裏正召集青壯問話。"她聲音發顫,"我來的路上,看見張德昌家的狗腿子往祠堂這邊跑,許是要...要..."
"要坐實我煽動民變的罪名。"蘇禾替她說完,指尖掐進掌心。
前日老秦送來青苗貸款文書時,她便料到張德昌不會善罷甘休——這鄉上的裏正做了二十年,田畝稅賦、婚喪嫁娶哪樣不攥在他手裏?
女戶們能聯名貸到款,斷了他吃回扣的路子,他怎會罷休?
"阿姐!"梁氏扛著鐵鍬從院外衝進來,鐵鍬頭磕在門檻上,震得門框嗡嗡響,"我剛去村頭瞧了,那官兒臉板得跟青石板似的,張德昌跪在他腳邊,鼻涕眼淚糊了一片,說'蘇禾糾集三十戶女戶抗糧,還要帶著婦道人家砸公堂'!"她把鐵鍬往地上一杵,"奶奶的,上個月他私吞陳寡婦家的賑災糧時,怎不說自己是官?"
蘇禾摸出腰間的銅鑰匙,鑰匙齒硌得掌心生疼。
這鑰匙是前日老秦給的,能開祠堂的賬房,可現在要開的,怕是更難的門。
她轉身往祠堂正廳走,鞋跟碾碎幾片曬幹的稻殼:"去把李二嫂她們叫來,再讓阿稷把我藏在米缸底下的賬本抱來。"
正廳的八仙桌上還擺著中午煮的南瓜粥,灶膛裏的餘火映得梁氏的臉忽明忽暗。
蘇禾翻開阿稷抱來的賬本,紙頁間飄出股陳米香——這是她用半年時間記的,哪家女戶種了幾畝稻,繳了多少稅,張德昌從中扣了多少"火耗銀",全在上麵。
"阿姐,林先生來了。"小翠掀開門簾,林硯的青衫角沾著草屑,顯然是從村外抄近路趕回來的。
他額角滲著汗,卻先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我在村口買了糖蒸酥酪,蘇蕎該餓了。"見蘇禾盯著他,又迅速收斂笑意,"陳先生托人帶話,縣衙裏說'若無實證,蘇娘子恐難脫罪'。"
"實證?"梁氏一拍桌子,震得粥碗跳了跳,"張德昌私吞田賦、克扣貸款的憑據都在阿姐賬本上,怎算無實證?"
"那些是咱們的賬。"蘇禾指尖劃過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縣上要的是張德昌親筆寫的,或是蓋了官印的。"她抬頭看林硯,"你前日說秦小吏在酒肆聽來的消息?"
林硯點頭:"他說張宅東廂房的青磚下有密室,藏著這些年收的銀票和往來信件。"他從袖中摸出張皺巴巴的草紙,"這是秦小吏畫的張宅布局圖,東廂房第三塊磚,敲三下會鬆動。"
祠堂外傳來腳步聲,是李二嫂帶著幾個婦人進來了,袖口還沾著曬繡帕的靛藍染料。
蘇禾把賬本推到中間:"今日縣上的人來,是要查咱們'煽動民變'。
可咱們做的事,是帶著女戶們正正經經貸糧種、繳賦稅。"她指節叩了叩賬本,"但張德昌要反咬,咱們就得先咬斷他的牙。"
梁氏抄起鐵鍬:"我去砸了張宅的門!"
"使不得。"林硯按住她的手腕,"張宅現在有縣上的人盯著,硬闖隻會落人口實。"他轉向蘇禾,"我前日在縣城見到陳先生,他說調查組裏有位周參軍,原是我父親舊部。
或許...我能設法混入調查組,探探口風。"
蘇禾盯著林硯眼底的血絲——這幾日他為了查張德昌的稅賦漏洞,常常熬到三更。
她突然想起初遇時,他蹲在田埂上幫她撿稻穗,青衫下擺沾著泥,如今那片泥漬早洗幹淨了,可眼底的光,倒比從前更亮。
"我去縣城。"蘇禾突然說,"以農婦聯名製推廣的名義,找縣太爺遞文書。"她摸出老秦給的貸款文書,"縣上批了二十戶貸款,我可以說要擴大到五十戶,趁機查縣庫的賦稅底冊。"
"那我呢?"小翠攥著自己的繡帕,"我可以帶著女戶們去村頭,在調查組跟前說張德昌的不是!"
"你帶她們唱《薅秧歌》。"蘇禾突然笑了,"前日你們在曬場唱的那首,'日頭毒來莫怕曬,女戶種糧腰杆直'——調查組的人聽了,自然知道咱們是不是要'反'。"
夜色漸濃時,林硯捏著陳先生寫的"薦書"出了祠堂。
他走得急,青衫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掛的玉墜——那是林家的祖物,他說"緊要時能換些銀錢"。
蘇禾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融進暮色裏。
"阿姐。"阿稷抱著小蕎從偏房出來,小蕎的小手指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像張餅。"
蘇禾摸了摸小蕎的臉,又摸了摸阿稷的頭。
前日阿稷在田埂上摔了一跤,膝蓋上的疤還沒好。
她低頭,看見自己腰間的銅鑰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這鑰匙能開祠堂的賬房,能開田莊的穀倉,可此刻她最想打開的,是張宅東廂房那塊鬆動的青磚。
梁氏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我剛去張宅後牆轉了轉,東廂房的窗紙破了個洞,能看見裏麵點著燈。"她壓低聲音,"那燈影晃得厲害,像是有人在搬東西。"
蘇禾望著張宅方向,那裏的燈火像顆發紅的毒瘤,嵌在夜色裏。
她摸了摸懷裏的稅賦底冊抄本——方才在縣庫,她看見張德昌與鄭家往來的田契,"三畝薄田"被塗改成"三十畝",墨跡重疊處還沾著茶漬。
"阿姐?"阿稷拽了拽她的衣角。
蘇禾低頭,小蕎正把糖蒸酥酪往她嘴裏塞,甜膩的香氣漫進喉嚨。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張德昌時,他捏著她的田契冷笑:"小女娃也想種地?"如今她的田契還在懷裏,邊角被磨得發毛,卻比任何官印都燙人。
"睡吧。"她抱起小蕎,"明兒還要去田頭看新稻抽穗呢。"
可等兩個孩子睡熟,她站在院門口,望著張宅的方向。
夜風掀起她的裙角,她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又摸了摸懷裏的抄本。
有些路,走的人多了,就不怕腳下有石頭。
而有些夜,黑透了,才看得見星光。
她轉身回屋,從米缸底下摸出個布包——裏麵是林硯畫的張宅布局圖,東廂房第三塊磚的位置,被他用朱砂標得通紅。
夜色漸深時,祠堂後牆傳來輕微的響動。
梁氏扛著鐵鍬從陰影裏走出來,衝她比了個手勢。
蛛絲馬跡,已成破局之鑰。
而一場驚心動魄的潛行,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