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梆子剛敲過,蘇禾把最後一塊炭餅塞進竹簍底層時,指節被竹篾紮出了血珠。
梁氏蹲在灶前扇火,火星子映得她眼角細紋發亮:"小娘子,這炭灰抹臉可得勻著些,張宅護院的眼睛比鷹還尖。"
蘇禾取了塊破布按在指頭上,血腥味混著灶膛裏的焦糊味湧進鼻尖。
她想起白日裏在縣庫翻稅冊時,張德昌那方"張記"朱印在田契上疊了三層——三畝變三十畝,三十畝變三百畝,墨跡裏浸著的哪裏是墨,分明是蘇家那三畝薄田被搶走時,她跪在公堂外磕破額頭的血。
"阿姐。"裏屋傳來阿稷迷糊的夢囈,小蕎翻了個身,布老虎"咚"地掉在地上。
蘇禾彎腰撿起布老虎,老虎耳朵上的補丁是她用舊圍裙裁的,針腳歪歪扭扭。
前兒阿稷說看見張宅的小少爺抱著金絲絨的大老虎,她摸了摸阿稷的頭:"等阿姐拿到證據,給你買十隻布老虎。"
梁氏遞來個陶碗,碗底沉著黑黢黢的炭灰:"抹吧,抹完咱們就走。"她的手背上還留著前日替蘇禾送米時,被張德昌家護院抽的鞭痕,像條暗紅色的蜈蚣。
蘇禾把炭灰往臉上抹,涼絲絲的觸感讓後頸起了層雞皮疙瘩。
竹簍裏除了炭餅,還藏著林硯畫的張宅地形圖——東廂房第三塊青磚下是空的,可小六娘說今夜東廂房有異動,真正的秘密怕不在磚下,在書房夾牆裏。
後巷的狗突然叫了兩聲。
梁氏扛起竹簍,竹簍磕在門框上發出悶響,驚得蘇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摸了摸腰間,銅鑰匙還在;又摸了摸胸口,貼身藏著的是林硯給的半塊玉玨——若遇危險,捏碎玉玨,他會帶著陳先生的薦書衝進來。
張宅後牆的酸棗樹葉子沙沙響。
小六娘的影子從牆根冒出來時,蘇禾差點沒認出來——往日總係著青布裙的小婢女,此刻裹著件油跡斑斑的廚娘袍,發髻鬆散得能漏出半把稻草。
她衝蘇禾比了個三指的手勢:前院有三個巡更,每隔一刻鍾繞後巷一圈。
"跟我來。"小六娘的聲音像被水浸過的棉絮,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領著兩人繞過堆著爛菜的泔水桶,繞過拴著惡犬的石墩,拐過兩道月洞門時,蘇禾的鞋底沾了層黏糊糊的東西,不知是菜湯還是血。
書房的門虛掩著條縫,門縫裏漏出的光把小六娘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林硯說張德昌的書房地板第三塊是活的,可小六娘說夾牆在書櫥後麵。
她突然想起白日裏張德昌在祠堂說的話:"蘇大娘子倒是會鑽空子,可這世道,空子鑽得太狠,是要折手的。"
"在這兒。"小六娘推了推最裏側的《論語》,書櫥"哢"地響了一聲,露出半人高的夾牆。
蘇禾摸出火折子,微弱的光映出夾牆裏碼著的木箱——箱蓋上的"張"字朱印還沒幹,箱縫裏露出半截紙角,泛著靛青的光,是鄭家常用的貢紙。
梁氏的手在發抖,她掀開箱蓋時,箱底的銅鎖磕在木頭上,聲音像塊石頭砸進深潭。
蘇禾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第一本賬冊的封皮上寫著"慶曆三年春,田契置換",第二本是"鄭家米行往來銀錢",第三本最薄,封皮上隻有個"密"字,墨跡裏摻著金粉。
"走!"小六娘突然拽她的衣袖,後廊傳來巡更梆子的"篤"聲。
蘇禾把最薄的密信塞進衣襟,又抓了兩本賬冊,可竹簍太小,隻能塞下一本。
梁氏咬著牙把炭餅全倒在地上,炭灰騰起來,迷得人睜不開眼。
"什麽人?"巡更的燈籠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像團跳動的火球。
蘇禾看見梁氏抄起炭簍砸向窗欞,碎玻璃紮進她手背,血珠濺在賬冊上,開出朵小紅花。
她想起阿稷膝蓋上的疤,想起小蕎把糖蒸酥酪往她嘴裏塞時的甜,突然抓起桌上的油燈往地上一摔。
火"轟"地燒起來,燭油濺在賬冊上,騰起股焦糊味。
巡更的喊叫聲混著狗吠湧進來,蘇禾拉著梁氏往夾牆裏鑽,小六娘在後麵推了她一把:"從狗洞出去!
我引開他們!"她的裙角沾了火,可她跑得比風還快,像隻撲火的飛蛾。
後巷的狗洞窄得硌得肋骨生疼,蘇禾爬出去時,腰間的銅鑰匙劃開了道口子。
梁氏跟在後麵喘粗氣:"小娘子,那密信還在不?"蘇禾摸了摸胸口,密信還在,貼著皮膚發燙,像塊燒紅的鐵。
林硯的影子從槐樹後閃出來時,蘇禾差點哭出聲。
他的青衫上沾了草屑,腰間的玉墜不見了——定是拿去打點門房了。"給陳先生。"蘇禾把賬冊塞進他懷裏,"密信藏我這兒,安全。"
林硯的手指擦過她臉上的炭灰,帶著體溫:"你臉上有傷。"蘇禾這才覺出疼,許是被碎玻璃劃的。
她笑了笑:"明日縣衙聽證會,張德昌該急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蘇禾站在院門口看兩個孩子睡覺。
阿稷把布老虎摟在懷裏,小蕎的嘴角沾著糖漬。
她摸了摸胸口的密信,信上的金粉在晨光裏閃著微光——那是張德昌和鄭老爺的筆跡,寫著"春禾村田畝,盡入我囊"。
祠堂方向傳來敲鑼聲,是裏正喊人去縣衙。
蘇禾理了理被炭灰弄髒的衣袖,突然聽見院外有人喊:"蘇大娘子,張老爺帶著人去縣衙了,說要告你夜闖民宅!"
她望著東邊漸亮的天,嘴角勾出個笑。
黑夜雖深,卻掩不住真相的鋒芒……而明日的陽光,將照亮誰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