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褪盡時,蘇禾正蹲在堤壩缺口處。

草袋上的水痕在晨光裏泛著青灰,她指尖蹭過草繩縫隙,摸到內裏石塊的棱角——比昨日巡堤時摸到的更硌手。

"蘇大娘子!"阿花的聲音裹著泥腥氣撞過來,沾著草屑的手往她懷裏塞了個粗陶碗,"梁嬸子煮了薑茶,說您衣裳都透了,得喝熱乎的。"

蘇禾接過碗,薑辣從喉嚨竄到鼻尖。

她望著堰口方向——二十幾個青壯還在補最後一層草袋,李三的破褂子貼在後背上,露出半截曬得黝黑的脊梁。

三天前他們還擠在祠堂裏哭天搶地,說"這堤保不住,一家子都得喂魚",如今倒像換了副筋骨。

"人心比堤壩結實。"林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發梢還滴著水,手裏攥著個用油紙包得嚴實的本子——是昨夜從鄉約公所順出來的巡堤記錄。

蘇禾沒接話,目光落在他袖口的泥印上。

那是她昨夜拽著他往高處跑時蹭的,當時她的指甲幾乎掐進他腕骨裏,就怕一個浪頭卷走這文弱書生。

可此刻他眼裏亮得很,像剛從書齋裏翻出什麽寶貝的學子。

"我查了近三年的修堤賬冊。"林硯壓低聲音,油紙麵被指節捏出褶皺,"去年報了八百石條石,實際運到的......"他頓了頓,從懷裏摸出塊石頭,表麵裹著層白灰,"你看這鑿痕,是河**撿的碎石,混著石灰糊弄的。"

蘇禾的後槽牙咬得發疼。

三天前暴雨初至時,她就覺得哪裏不對——青溪渡的水漲得太急,往年發大水要漫過堤壩得三天,這回兩夜就漫到了堰口。

她當時隻當是"三年兩澇"的天時,可此刻摸著手裏這塊"條石",涼意順著指縫往骨頭裏鑽。

"老秦。"她喚了聲。

正蹲在草堆邊核對工分簿的老秦立刻起身,鞋跟在泥裏碾出個深印。

這老頭在鄉約當差二十年,眼皮子最是活泛,昨夜蘇禾讓他接巡堤冊時用暗號按了按封皮,他就知道要查後手。

"小吏那崽子,上個月還往張宅跑。"老秦搓了搓皴裂的手背,聲音像砂紙擦過瓦罐,"張德昌倒台那年,他媳婦還送過我兩斤臘肉——說是謝我沒把他家私囤糧的賬報上去。"

張德昌。

蘇禾喉嚨裏像卡了根刺。

三年前這安豐鄉最大的糧商,仗著跟州府通判沾親,強買弱女戶的田契,最後是她帶著梁氏、小翠她們聯名上告,才把人送進了大牢。

可張德昌倒台後,他的田莊轉給了誰?

她當時忙著救弟妹的命,沒細查。

"去把工分簿拿來。"蘇禾對阿花道。

小丫頭應了聲,跑向避雨棚時踩得泥點亂飛。

工分簿的紙頁被雨水泡得發皺,蘇禾翻到最後幾頁,修堤的泥瓦匠、運料的腳夫、看夜的更夫,名字底下都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這是她教不識字的村民按的手印。

她的指甲劃過"義和商行"四個字,那是修堤木料的供應商,墨色比其他字跡濃些,像是特意描過。

"義和商行。"林硯突然出聲,"上個月我替老秦抄稅單,見鄭少衡的茶行往這商行匯過三筆銀子。"

鄭少衡。

蘇禾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

這兩年安豐鄉新冒頭的商人,總穿著月白湖綢衫在酒肆裏跟秀才們談詩,可她上個月在集上撞見他捏著梁氏的田契冷笑——"女戶沒男丁,這地留著也是荒"。

當時她把梁氏護在身後,鄭少衡倒沒硬搶,隻說"蘇大娘子本事大,可這世道,光會種田可保不住家業"。

"我去查查商行的貨倉。"林硯扯了扯濕答答的青衫,"驛站的老周是我表舅,我扮成驛卒混進去,說要查官銀運輸記錄。"

蘇禾盯著他泛白的唇,伸手把他領口的濕布往緊裏拽了拽:"帶把短刀,貨倉在後院,牆角有棵歪脖子槐樹。"

林硯走後,蘇禾蹲在堤壩上數草袋。

一百、二百、三百......數到第三百六十七個時,老秦湊過來:"小吏那崽子在西頭幫張二叔修屋呢,我讓人盯著。"

"把他喊來。"蘇禾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就說要核工分。"

秦小吏來的時候,褲腳沾著新泥,手裏還攥著塊烤紅薯。

見蘇禾坐在避雨棚裏,他先哈了哈腰,目光卻往她身後的工分簿上溜:"蘇大娘子,您叫我?"

"修堤的條石,是義和商行送的?"蘇禾翻開工分簿,指尖點在"義和商行"四個字上。

秦小吏的喉結動了動:"是......是鄉約找的正經商家。"

"那這是什麽?"林硯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他渾身沾著草屑,懷裏抱著個麻袋,袋口露出半截白灰裹著的碎石。

蘇禾認得那麻袋——袋角繡著個"豐"字,跟小翠說的"豐"字玉墜一個樣式。

秦小吏的臉瞬間煞白。

他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條凳,紅薯骨碌碌滾到蘇禾腳邊。

"上個月十五,你在張德昌老宅待了半個時辰。"老秦從懷裏摸出個布包,抖開是半塊碎玉,"這是你掉在門檻縫裏的,跟鄭少衡腰上的玉牌紋路一樣。"

秦小吏癱坐在泥裏,褲襠洇出片深色。

他扯著自己的頭發,哭腔裏帶著顫:"鄭...鄭大官人說,隻要堤壩潰了,蘇家就背上個'治堤不力'的罪名,他就能名正言順收你們的田......我就是想多掙幾個銀子,沒想真害人性命啊!"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

梁氏抄起燒火棍要撲過去,被阿花死死抱住;李三吐了口唾沫,罵道"狗東西";小翠抱著妹妹往後縮,卻把妹妹的眼睛捂得嚴嚴實實。

老秦蹲下來,伸手替秦小吏抹了把臉上的淚:"你當這堤壩是紙糊的?

你當這滿鄉的百姓是瞎的?"他的聲音發顫,像秋風吹過枯井,"你坑的是自家的田,害的是自家的人。"

蘇禾沒說話。

她望著遠處的青溪渡,水浪拍在堤壩上,濺起的水花裏裹著碎草葉。

鄭少衡的茶行在河西岸,此刻正飄著麵杏黃的幌子,在風裏晃得人眼暈。

"把他捆了。"她對李三道,"等州府的人來。"

李三應了聲,粗麻繩往秦小吏脖子上一套。

小吏還在哭,可蘇禾聽不清他說什麽了。

她的耳朵裏全是青溪渡的浪聲,一聲比一聲急,像有人在敲戰鼓。

雨過了,堤穩了,可鄭少衡的茶行還在,州府的通判還在,那些躲在幕後的手......

蘇禾摸了摸懷裏的工分簿,紙頁上的"義和商行"四個字被她的體溫焐得發潮。

她抬頭望向東方,那裏有片烏雲正慢慢聚起來,邊緣泛著青黑,像誰打翻了墨汁。

該去州府了。她想。

(下一章懸念:州府差役帶著秦小吏離開的次日,蘇禾在堂屋發現半塊染血的玉牌,背麵刻著"慶曆三年 提點刑獄司"。

與此同時,林硯收到應天府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正是當年害得林家破落的"朋黨案"主謀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