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渡的水漲得發渾,浪頭拍在新砌的堤壩上,濺起的泥點落在蘇禾麻布衣襟上。
她蹲在堤壩拐角,給最後幾個石縫塞稻草時,聽見不遠處傳來碎碎的嘀咕聲。
"昨兒領的米團子比前兒小半指。"是梁氏的聲音,她正用陶碗刮著瓦罐裏的稀粥,碗沿磕得叮當響,"我家狗蛋才七歲,吃兩個就喊餓,這哪夠幹一天的活?"
"可不是?"李三抹了把臉上的汗,竹扁擔往地上一戳,"我瞧著阿花發糧時手直抖,莫不是有人......"他話沒說完,抬眼瞥見蘇禾的影子,喉結動了動,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自上月堤壩動工,她按工分發糧,每人每日一升糙米、半塊醃菜,從未短過數。
可這兩日日頭毒,活計重,村民的肚皮餓得快,難免生疑——更怕有人趁機煽風。
"阿花。"她直起腰,喊住正往糧車跑的小丫頭。
阿花紮著的麻花辮散了半根,汗濕的藍布衫貼在後背上,"把這三日的工分冊和發糧單拿來,我瞧瞧。"
阿花應了聲,轉身往臨時搭的草棚跑。
蘇禾望著她的背影,想起前日林硯說的話:"那日我幫你謄抄工分,見秦小吏登記的'張二家'寫了三個名字,可張二家就兩口人。"當時她隻當是筆誤,如今想來,怕是另有文章。
草棚裏飄出黴味,阿花抱來的木匣還帶著日頭曬過的溫度。
蘇禾翻開工分冊,第一頁是她親筆寫的:"五月初七,李三家男丁1,女丁1,工分2;梁氏家女丁1,工分1......"第二本是村塾先生謄抄的副本,墨跡工整。
第三本是秦小吏管的底冊,翻到五月初九那頁,蘇禾的瞳孔縮了縮——"王大娘家"後麵的數字被塗了重寫,原本的"2"改成了"3",墨跡比其他地方深,紙背還洇著水痕。
"這不對。"她捏著紙頁的手發緊,"王大娘家就她和瞎眼的婆婆,哪來的第三個勞力?"
阿花湊過來看,小臉蛋一下子白了:"那日我發糧,王大娘還說'夠吃夠吃',原來是多領了......"她突然頓住,"蘇姐姐,秦叔前日說我記漏了,非讓我把工分冊給他'補補',莫不是......"
"去把林先生請來。"蘇禾合上木匣,指甲在匣蓋上摳出個月牙印。
林硯這幾日幫著管賬,他心細,定能看出破綻。
林硯來得很快,青布衫下擺沾著草屑,手裏還攥著半塊算盤。
他接過工分冊時,指節微微發顫:"我昨日核對簽到簿,發現五月初九有十七人簽到,可秦小吏的底冊記了二十三人。"他翻開自己夾在書裏的草紙,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姓名、指印,"你瞧,這幾個名字——劉二嬸的孫子才五歲,陳四的瘸腿爹根本下不了地,全是虛的。"
蘇禾的太陽穴突突跳。
前日秦小吏被老秦揭發勾結鄭少衡時,她還當是個貪心的,如今看來,這工分冊的窟窿,怕早就在他手裏漏了半月有餘。
"鳴鑼。"她站起身,草棚的竹簾被風掀起,卷進來半片枯葉,"把村民都喊到曬穀場,我要當眾說個明白。"
曬穀場的大槐樹下圍了百來號人。
蘇禾站在石磨上,麵前擺著三本賬冊。
老秦蹲在她腳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鍋子在青石板上敲得山響;秦小吏縮在人群最後,脖頸上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淌,手裏的草帽攥得變了形。
"今日叫大家來,是要弄清楚——這工分冊裏的糧,到底是少在誰的碗裏。"蘇禾揚了揚手裏的第一本賬冊,"這是我每日收工後親筆記的,按勞力數記工分;第二本是周先生謄抄的副本,有他的印章;第三本......"她轉向秦小吏,"是秦叔管的底冊。"
老秦咳了一聲,接過三本賬冊。
他戴起老花鏡,指尖順著墨跡慢慢挪,到五月初九那頁時,突然重重一拍桌子:"秦狗子!
這'張三家'的工分,你原本記的是2,後來改成3,當我老眼昏花瞧不出來?"
人群嗡的一聲。
梁氏踮著腳喊:"我就說前日領的米不對!"李三攥著拳頭往前擠:"狗日的,我家的糧是不是也被你偷了?"
秦小吏的臉白得像曬蔫的蘿卜,額角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我......我就是記漏了幾筆,前日太忙......"
"記漏?"蘇禾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疊泛黃的紙,"這是每日收工後,大家按的指印工單。
五月初九,張三家隻有張大哥和他媳婦,指印就兩個;王大娘家就一個指印——你倒說說,這第三個勞力是誰?"她把工單拍在秦小吏麵前,"是鄭大官人派來的?
還是你自己刻的指模?"
秦小吏的膝蓋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他抓著蘇禾的褲腳,指甲幾乎要摳進布紋裏:"我錯了!
我就是想著多記幾個人,領了糧去換錢......鄭大官人說堤壩修不好,蘇家要背鍋,我就想......想借著工分鬧點事,讓大家怨蘇大娘子......"
"啪!"老秦的煙杆砸在他後背上,"你個狼心狗肺的!
這糧是救命的,你偷的是鄉親的肚皮!"
人群裏炸開罵聲。
梁氏抄起手裏的竹籃要砸,被阿花死死抱住;李三吐了口唾沫,罵道"爛了心肝";王大娘抹著眼淚,攥著工單直發抖:"我就說我家沒那麽多勞力,原是被人坑了......"
蘇禾望著跪在地上的秦小吏,喉嚨發緊。
她想起前日暴雨夜,村民們打著燈籠往堤壩運土,泥水漫到膝蓋,沒人喊苦;想起阿花蹲在草棚裏,給每個碗裏分米時,連掉在地上的米粒都撿起來;想起林硯熬夜對賬,算盤珠子撥得劈啪響,說"要讓每粒米都落進該落的肚皮"。
"把他偷的糧折算成工分。"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裏,"扣了他的工分,再分給當日沒領足的人家。
往後工分冊由我和周先生雙人核對,每日收工後貼在村口,誰都能來查。"
老秦摸出旱煙袋,在鞋底磕了磕:"這法子中。"他抬頭望向蘇禾,眼角的皺紋裏浮起笑意,"蘇大娘子,你這腦子,比我這當鄉約的還精。"
人群漸漸散了。
林硯走過來,手裏提著個布包,是方才村民塞給他的醃菜和雞蛋。
他把布包遞給蘇禾,輕聲道:"他們說,往後工分冊貼出來,他們輪班守著,誰要敢動手腳,打斷他的腿。"
蘇禾接過布包,指尖觸到還帶著體溫的醃菜壇子。
遠處的烏雲更濃了,風卷著潮氣撲在臉上,有雨星子落下來,打在曬穀場的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塵煙。
"要下暴雨了。"林硯望著天,聲音裏帶著些沉鬱,"五月龍舟水,曆來凶得很。"
蘇禾抬頭看天。
烏雲像塊巨大的鉛板,壓得青溪渡的浪頭更急了。
她摸了摸懷裏的工分冊,紙頁被汗水洇得發潮,卻比任何時候都攥得更緊。
風裏傳來若有若無的雷聲,混著青溪渡的浪響,像極了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