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的安豐鄉還浸在水腥氣裏。
蘇禾踩著青石板往村東走,褲腳沾的泥塊被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她懷裏抱著個粗布包裹——是昨日裏正送來的賑災糧簽收簿,本應今早送去鄉公所存檔,可方才路過糧倉時,她多瞅了兩眼。
"阿花!"她在倉房前頓住腳,喊得利落,"把量米的木尺拿來。"
正蹲在井邊洗菜的阿花抹了把臉,圍裙兜著兩顆青蘿卜就跑過來:"蘇姐兒可是要查新收的稻子?
昨日雨大,我讓栓子用草席多苫了兩層......"
"不是新糧。"蘇禾伸手叩了叩倉門,木門發出空洞的悶響,"把去年的存米賬本拿來。"
阿花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突然就繃直了背。
她跟著蘇禾管了半年糧倉,自然知道這聲"存米"意味著什麽——堤壩搶修那二十天,全村壯丁吃的都是去年的陳糧,按道理該剩下八百石。
可方才蘇禾掀開倉門竹簾時,她瞥見米堆隻到第三道竹篾,比往年同期矮了小半截。
"我這就去拿!"阿花轉身跑時撞翻了菜籃,青蘿卜骨碌碌滾到蘇禾腳邊,她也顧不得撿。
林硯是在阿花抱來賬本時出現的。
他手裏還攥著半卷出庫記錄,墨汁在紙角洇開團模糊糊的痕:"禾娘,你看這個。"他指尖點在某頁右下角,"五月初七到初九,連著三晚記了'夜班加餐',可簽名的是王二牛媳婦——她那日根本沒上堤,我親眼見她在村口哄娃。"
蘇禾接過賬本,指甲沿著日期線劃過去。
五月初七正是暴雨最凶的夜,堤壩出現管湧,全村壯丁熬了整宿。
她記得那晚自己親手發過兩鍋熱粥,可賬本上卻多了一行"夜飯米五石"。
"去把守夜的壯丁都叫來。"她把賬本遞給林硯,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一個不落。"
日頭西斜時,倉房前的老槐樹下圍了七八個壯丁。
栓子撓著後頸先開了口:"蘇大娘子,那晚確實多吃了頓。
雨太大,二狗子說秦小吏讓加的,說是'上頭體恤'。"
"五月初八呢?"蘇禾盯著他泛青的下眼瞼,"你說你守後半夜,可裏正的值班冊上寫著你是前半夜。"
栓子的喉結動了動。
旁邊的鐵蛋突然插話:"我初八也領了加餐!
秦小吏親自端的木桶,說米是從鄉公所撥的......"
"都閉嘴!"蘇禾猛地拍了下石桌,震得茶碗跳起來,"我問的是,誰親眼見秦小吏把米抬進倉?
誰數過那木桶裏裝了幾升?"
槐葉沙沙響。
幾個壯丁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垂下了頭。
栓子搓著沾泥的布衫角:"我們就想著......搶修堤壩是大事,多吃兩口也該的......"
"該的?"蘇禾扯過林硯手裏的出庫記錄,"該的是你們餓著肚子堵管湧,不該的是有人拿你們的辛苦當幌子!"她轉向阿花,"去,把剩下的米過秤。"
阿花應了聲,抄起竹箕就往倉房跑。
林硯跟過去時,看見她踮著腳爬米堆,木尺壓在米麵上量高度,袖口沾了白花花的米糠。
月光爬上屋簷時,阿花抱著個粗陶碗衝出來,碗裏盛著量好的米:"蘇姐兒,按這個密度算,倉裏統共五百七十石!"
村會是在打穀場開的。
蘇禾把炭筆往木板上一擱,畫了道歪歪扭扭的曲線:"五月初一到初十,每日耗糧三十石——正常。"她又畫了道陡升的線,"十一到二十,每日耗糧五十石——說是搶修堤壩加量,我認了。"最後那截線幾乎垂直往下紮,"可二十到現在,每日耗糧七十石?
你們誰見過,人不吃不喝能把米往地裏埋?"
台下嗡嗡的議論聲突然靜了。
秦小吏擠到前麵,臉上還掛著笑:"蘇大娘子莫不是算錯了?
雨天地潮,米要多曬,損耗......"
"損耗?"蘇禾抄起阿花遞來的舊賬本,"去年同期連陰雨,損耗率三成。
今年雨勢比去年小,可你這賬上寫著'損耗五成'?"她轉向老秦,"秦伯,您在鄉約當差二十年,可見過一宿連發三頓飯的?"
老秦站在石墩上,背挺得筆直。
他摸出懷裏的銅煙杆,敲了敲石桌:"我在安豐鄉四十年,隻見過餓急眼的人搶糧,沒見過守糧的人偷糧!"
秦小吏的臉"刷"地白了。
他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條凳。
人群裏不知誰喊了句"送官!",立刻有人跟著應和。
蘇禾望著他發抖的指尖,突然想起前日在鄉公所,這人為鄭少衡辯白時也是這副模樣——不過那時他藏在陰影裏,現在,他站在月光下。
"且慢。"老秦按住蘇禾的胳膊,煙杆往村外指了指,"方才我讓人去鄭家莊打聽,說是今早有輛帶篷的牛車往州府去了。"他壓低聲音,"車轍印子深,像裝了百來石糧。"
蘇禾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夜風卷著新翻的泥腥氣撲過來,她摸了摸袖中裂了口的竹哨——那是堤壩最險那晚,她吹著它召集人手時崩的。
"阿花,"她轉身吩咐,"明早把糧倉的缺口數張榜。"又對林硯道,"你去鄉公所,把這月的官糧撥單抄來。"
林硯點頭時,月光正落在他腰間的舊書袋上。
那袋子是蘇禾用舊圍裙改的,邊角還留著針腳。
他伸手碰了碰,輕聲道:"禾娘,你猜那牛車上的糧,是往轉運司送,還是往......"
"噓。"蘇禾打斷他,望著打穀場外圍觀的人群。
有幾個婦人正攥著米袋交頭接耳,孩子的哭聲混在風裏,像根細針戳著她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