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過中梢時,阿花的驚呼聲撞碎了夜的寂靜。
"大娘子!
東頭老槐樹下又貼了紙!"她跑得發辮散了半條,手裏舉著盞歪歪扭扭的竹燈,火光映得土牆上的墨跡忽明忽暗。
蘇禾剛把最後一筐芋種收進倉房,沾著泥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跟著阿花往村口跑。
林硯提了盞防風燈,腳步沉得像塊鐵,燈芯在風裏一跳一跳,照出牆上新貼的紙條——"吃芋頭會變傻!
前村王家小子吃了就瘋了!"
"瘋了?"不知誰在人群裏嘀咕了一句。
蘇禾回頭,見張嬸攥著衣角,指甲都掐進掌心裏;王二嫂懷裏的小閨女正啃著半塊烤紅薯,卻被她猛地奪了去,"不許吃!"劉二柱蹲在牆根,用草棍戳了戳紙條,"前村...是王莊那個王鐵蛋?
上月還見他挑著擔子賣山貨呢。"
林硯的指節抵在下巴上,這是他思考時的慣常動作。
蘇禾能看見他喉結動了動,壓低聲音道:"裏正那撥人。"半年前清丈田畝時,蘇禾帶著村民揭穿了裏正私吞公糧的事,那老東西被官府押走前,他兒子狗剩紅著眼罵過"走著瞧"。
"大娘子,我家那三壟芋苗還沒澆水呢。"張嬸突然扯她袖子,聲音發顫,"要不...要不咱不種了?"
蘇禾的後頸泛起涼意。
她望著人群裏星星點點的火光,有幾個小媳婦已經悄悄往後縮,劉二柱的草棍在地上劃出深痕——這比上次"野芋害人"的謠言更毒,直接戳中了莊稼人最害怕的"斷糧又傷身"。
"嬸子們先回家。"她提高聲音,故意把尾音揚得穩當,"明兒晌午,村口老槐樹下,我給大夥兒個準信。"
林硯跟著她往家走時,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翻了《農桑輯要》。"他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展開是本翻得卷邊的書,"上麵寫'芋可代穀,久食益身,無害'。"蘇禾借著火折子的光掃過那行字,指尖蹭過書頁上的茶漬——這是林硯在村塾當雜工時,夜裏躲在灶房抄的。
"光靠書不行。"她把書按在胸口,"得讓人親眼見。"
第二日晌午,老槐樹下支起了兩口大鐵鍋。
水蒸氣裹著芋頭的甜香漫開時,二十幾個村民已經圍了個圈。
張嬸扒著人縫往裏看,王二嫂攥著自家娃的手腕,劉二柱蹲在最前麵,褲腿還沾著今早翻地的泥。
"王嬸。"蘇禾掀開鍋蓋,熱氣撲得她眼眶發酸。
她捧著個粗陶碗,碗裏盛著兩塊蒸得透亮的芋頭,"您家鐵蛋昨兒是不是來借過鹽?"
王嬸的臉"刷"地白了。
她是王莊嫁過來的,鐵蛋是她娘家侄子。"大娘子,我...我沒說..."
"我沒怪您。"蘇禾把碗遞過去,"您讓鐵蛋吃兩塊,要是真瘋了,我蘇禾把這五十畝芋頭全拔了喂豬。"
人群"轟"地炸開。
鐵蛋縮在王嬸身後,十三四歲的大小夥子,喉結動得像吞了個棗。
他偷眼瞧蘇禾,見她正用竹片刮著芋皮,指甲縫裏還沾著泥——和平時幫他娘挑水、教他認秤時一個模樣。
"吃就吃!"鐵蛋突然竄出來,抓過芋頭咬了一大口。
蒸軟的芋肉掛在他嘴角,他鼓著腮幫子嚼,眼睛瞪得溜圓,"甜的!"
王嬸急得直拍大腿:"我的小祖宗!"
"瘋了嗎?"蘇禾問。
鐵蛋抹了把嘴,撓著後腦勺笑:"沒瘋,就是...有點撐。"
人群裏響起細碎的笑聲。
張嬸踮腳看了看,捅了捅王二嫂:"要不...咱也嚐嚐?"
蘇禾趁機拽過阿花。
小丫頭的藍布裙沾著泥點,卻把芋苗舉得老高——嫩生生的芽尖上還掛著晨露,"嬸子們看,這苗三天就竄了兩寸!
咱安豐鄉的黃泥地,種稻子澇,種麥旱,可芋頭呢?"她蹲下來,用樹枝扒開壟邊的土,露出白生生的須根,"您瞧這根須,紮得比稻子深三倍!"
周小七推著獨輪車擠進來。
車上的瓦罐敞著口,芋幹的焦香混著蒸芋的甜,"我叔說這芋幹曬透了能存半年!"他抓起一把塞給張嬸,"您捏捏,脆得能響!
上次我運到鄰縣,糧行的趙掌櫃說,十斤芋幹能換一斤鹽!"
張嬸捏著芋幹的手鬆了。
她望著鐵蛋還在啃第三塊芋頭,又摸了摸芋幹,突然笑出了聲:"我就說大娘子能坑誰?
上月我家娃發燒,還是她翻山采的柴胡呢。"
林硯站到石磨上。
他的青布衫洗得發白,腕子上的泥點還沒洗幹淨,"《齊民要術》裏說'芋能濟饑,尤勝粟米'。"他望著底下攢動的人頭,"各位是信一張半夜貼的紙,還是信自己的眼睛?"
風掀起他的衣角。
有人開始鼓掌,劉二柱第一個站起來,"我信大娘子!
明兒我就去砍竹子編簍子!"王二嫂把芋幹塞給閨女,"吃!
別怕!"張嬸揪著王嬸的袖子,"走,去你家看鐵蛋瘋沒瘋!"
暮色漫上老槐樹時,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蘇禾蹲在壟邊,指尖輕輕碰了碰芋苗。
林硯遞來碗涼茶,碗底沉著片薄荷,"成了?"
"成了一半。"蘇禾喝了口茶,涼絲絲的直沁到胃裏,"謠言止了,可人心...得等收了芋才能真正穩。"
遠處傳來雷聲。
她抬頭,見山尖上堆著烏沉沉的雲,像倒扣的瓦罐。
有村民跑過,邊跑邊喊:"要下暴雨了!"
蘇禾剛要起身,就聽見西頭傳來咳嗽聲。
那聲音又悶又啞,像破風箱拉不動——是張嬸家的小兒子?
前兒還活蹦亂跳的...
她望著漸沉的天色,手不自覺攥緊了芋葉。
雨絲已經落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這雨...怕不是單純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