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腳收住時,天還陰著。
蘇禾蹲在簷下擰幹被雨打濕的褲腳,泥點子順著竹篾席子往下淌。
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四娘的哭嚎先撞進耳朵:"大娘子!
大娘子!"
她抬頭就見趙四娘跌跌撞撞衝進院子,懷裏的小孫兒燒得滿臉通紅,額角的汗把藍布繈褓浸出個深色的圓斑。
孩子的咳嗽聲像破風箱拉過鏽鐵,每咳一下都要抽搐著弓起背,嘴唇上全是燎起的白泡。
"昨兒還在曬穀場追蝴蝶呢..."趙四娘膝蓋一軟跪在泥裏,繈褓往下滑了滑,露出孩子攥得死緊的小拳頭,"後半夜突然燒得燙人,我給灌了涼水都不管用,這可咋整啊!"
蘇禾喉頭發緊。
她想起昨夜暴雨裏那聲悶啞的咳嗽——張嬸家小兒子,還有今早路過王二柱家時,窗縫裏漏出的斷續咳聲。
泥腥氣混著孩子身上的熱汗味湧進鼻腔,她突然想起祖父臨終前攥著她的手說的話:"濕熱天裏的熱症最是磨人,若見一家有咳,三日內必傳滿村。"
"阿蕎!"她霍地站起來,袖管帶翻了簷下的陶盆,"去西屋把祖父那本《千金方》抱來,還有去年曬的陳皮!"轉身又對林硯道,"你去灶房燒兩大鍋熱水,要最滾開的。"
林硯應聲就走,青布衫下擺沾著泥點,經過趙四娘身邊時頓了頓,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脈跳得急,舌苔該是黃厚的。"
"您連這個都懂?"趙四娘抽抽搭搭地抬頭。
"略看過幾本醫書。"林硯沒多解釋,腳步卻更快了。
蘇蕎抱著書跑出來時,書皮上還沾著炕頭的麥秸。
蘇禾翻到"溫疫"那章,泛黃的紙頁上有祖父用朱筆圈的批注:"蒼術去濕,黃連清熱,甘草調和諸藥,此三味為基。"她指尖在字上劃過,想起小時候跟著祖父上山采藥,他總說:"咱沒銀子請郎中,就靠這山上的草片子救命。"
"阿蕎,帶春杏她們去後山大石坡。"蘇禾抽出張草紙唰唰寫藥名,"蒼術要挖根須多的,黃連取中間黃芯,甘草撿拇指粗的。
記著,別碰葉子發紅的,那是毒草。"
"知道了!"蘇蕎把藥單往懷裏一揣,轉身就喊院外的小丫頭,"春杏!
把竹簍都背上,咱們得趕在日頭毒起來前采夠量!"
院外傳來幾個丫頭應和的聲音,竹簍碰撞的脆響混著腳步聲漸遠。
蘇禾這才轉向趙四娘:"您先把娃子抱到堂屋,我去煎第一服退熱的。"
"可...可陳郎中說..."趙四娘抹了把淚,"昨兒我去鎮上抓藥,他說這是時氣病,得用犀角、麝香,要五錢銀子一副..."
"五錢銀子夠您孫子吃半年芋頭了。"蘇禾扯過條幹淨的粗布浸在熱水裏,給孩子擦脖子,"您信我,祖父當年用這幾味草治過三十裏鋪的熱症。"
林硯抱著藥罐進來時,罐裏的水正咕嘟冒泡。
蘇禾把切好的蒼術、黃連投進去,藥香混著熱氣騰起來,熏得人鼻尖發酸。
她盯著翻滾的藥汁,想起今早去曬穀場時,張嬸家的小子還蹲在芋壟邊玩泥,現在怕是也燒起來了。
"得讓更多人喝上這藥。"她低聲道,"可鎮上藥鋪的黃連、甘草存貨怕是不夠,陳郎中那老東西..."
"我去。"林硯把藥碗遞給趙四娘,"你守著孩子,我帶兩筐芋幹去換。"
"不行。"蘇禾按住他的手腕,"陳郎中最會看人下菜,你穿得太素淨,他要坐地起價。"她扯下圍裙擦手,粗布裙上還沾著芋苗的綠汁,"我去,就說新收的芋幹能換藥材,農婦討生活,他總不好意思太狠。"
鎮上藥鋪的門簾剛挑起,陳郎中的算盤聲就劈頭蓋臉砸過來。
他扒著櫃台往外瞧,見是蘇禾,眼皮都沒抬:"蘇大娘子這是來抓安胎藥?
還是..."
"換藥材。"蘇禾把肩上的竹筐往櫃台上一放,芋幹的焦香混著藥鋪的苦腥氣散開,"蒼術五斤,黃連三斤,甘草十斤。
這些芋幹,夠不夠?"
陳郎中扒拉了兩下芋幹,指甲蓋敲了敲筐沿:"芋幹能值幾個錢?
我這藥材可都是從汴京運來的——"
"陳叔。"裏間突然傳來個年輕聲音。
藥鋪學徒小李探出頭,手上還沾著碾藥的朱砂粉,"前兒趙掌櫃說芋幹在鄰縣能換鹽,您忘了?"他衝蘇禾使了個眼色,"再說這幾味藥咱們後倉還有,放著也是放著。"
陳郎中的三角眼眯起來。
他掃了眼小李,又看看蘇禾筐裏小山似的芋幹,終於哼了聲:"算你走運。"他指了指裏間,"蒼術在東牆第三格,黃連在...小李,去幫蘇大娘子搬。"
小李應了聲,轉身時悄悄把一張紙條塞給蘇禾。
她低頭一瞧,上麵是歪歪扭扭的字:"陳郎中把麝香、犀角藏在櫃台下,專門騙急病的。"
蘇禾捏緊紙條,衝小李點點頭。
等藥材裝了滿滿兩筐,她挑起擔子往回走時,聽見陳郎中在身後罵:"一個農婦也敢擺弄藥材,出了事看她怎麽收場!"
暮色漫進院子時,第一鍋祛濕解毒湯熬好了。
陶甕裏浮著深褐色的藥渣,熱氣裹著苦香飄得滿村都是。
趙四娘捧著藥碗,手直打顫:"大娘子,我家娃子..."
"分三次喝,溫著。"蘇禾舀了小半碗吹涼,喂進孩子嘴裏。
孩子嗆了兩下,卻沒吐,反倒是咳得輕了些。
次日天剛亮,趙四娘就撞開院門。
她臉上還掛著淚,卻是笑出來的:"大娘子!
娃子退燒了!
身上也不燙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
日頭剛上樹杈,院外就擠滿了人。
張嬸抱著蔫頭耷腦的小兒子,王二柱扶著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娘,連西頭最倔的劉老漢都杵著拐杖來了:"大娘子,給我也來一副!"
蘇禾站在台階上,看林硯把分好的草藥包一個個遞出去。
每個紙包上都用炭筆寫著:"每日兩次,溫水送服"。
晨露打濕了她的鞋尖,可心裏卻像揣了團火——這些紙包不是草,是希望。
"她一個農婦也敢治人?!"
炸雷似的吼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陳郎中擠開人群衝進來,臉上的肥肉抖得直顫:"出了人命誰擔著?
你們當看病是種芋頭呢?"
"陳叔。"蘇禾迎上去,聲音不高卻清亮,"趙四娘的孫子喝了藥好了,張嬸家小子喝了也不咳了。
您要是覺得我治得不好,明兒請您來給大家號脈?"
陳郎中的臉漲得通紅,剛要發作,就聽院外傳來一聲尖叫:"快來人啊!
狗剩子吃了野果子,昏過去了!"
蘇禾心裏一緊。
她望著人群外跑過來的婦人,懷裏的孩子臉色發青,嘴角還沾著紫黑色的汁液——那不是普通的野果。
"把藥箱拿來!"她轉身對林硯喊,"阿蕎,去後山采解草毒的紫花地丁!"
雨過天晴的陽光裏,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這熱症剛壓下苗頭,新的麻煩又撞上門來。
可她望著院裏攥著草藥包的村民,望著林硯遞過來的藥箱,突然笑了。
日子不就是這樣?
總得踩著麻煩,才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