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懷裏的孩子像團軟泥,額角沾著草屑,嘴角凝著紫黑汁液。
蘇禾湊近時,那股子苦澀的青草腥氣直往鼻腔裏鑽——不是野莓,倒像是後山坡上長的什麽毒草。
“讓開!”陳郎中扒開人群擠進來,肥手指按在孩子手腕上,眼皮都沒抬,“風寒入腦,得用犀角、牛黃鎮驚。”他掏出自家藥鋪的黃紙包,“十兩銀子,立馬煎了灌下去。”
“十兩?”趙四娘倒抽冷氣,“夠買半畝地了!”
“不救?”陳郎中把藥包往石桌上一摔,“這娃子要是沒了,你們就等著後悔吧!”他掃了眼蘇禾,嘴角扯出冷笑,“總比信那些連脈都不會號的強。”
蘇禾攥緊藥箱。
她能看見孩子脖頸上冒起的青斑,像條小蛇似的往耳後爬。
這哪是風寒?
可她對毒理的了解全來自農書裏零散記載——去年讀《齊民要術》時,倒是提過幾種毒草解法,可具體到症狀......
“姐!”
清亮的喚聲穿透人群。
蘇蕎攥著半筐紫花地丁擠進來,額角沾著草汁,發辮散了一綹。
她蹲在孩子跟前,指尖輕輕扒開眼皮——瞳孔縮成針尖大的黑點。
“是中毒。”她聲音穩得像塊玉,“您看這嘴角的汁液,是斷腸草。”她掰著孩子的手,指腹在掌心蹭了蹭,“莖稈有白色乳汁,後山坡那片開小黃花的,對不對?”
抱著孩子的婦人猛點頭:“他跟著狗剩子去挖薺菜,說看見黃花開得好......”
陳郎中的肥肉抖了抖:“小丫頭片子懂什麽?斷腸草是紅梗綠葉,這哪像?”
“斷腸草有三種。”蘇蕎從懷裏掏出一片皺巴巴的葉子,“這是我剛在後山采的,紅梗的是大毒,黃梗的毒性慢,但會攻心。”她把葉子舉到陳郎中跟前,“您行醫二十年,連毒草品種都分不清?”
人群裏響起竊竊私語。
張嬸戳了戳王二柱:“我前兒見蘇丫頭在河邊翻書,莫不是真學了?”
蘇禾望著妹妹發亮的眼睛。
這丫頭總說要跟著鎮上老醫婆學,她還怕耽誤農活兒,如今倒成了主心骨。
她伸手拍了拍蘇蕎後背:“你說怎麽解?”
“金銀花三錢,綠豆半斤。”蘇蕎的手指在藥箱上敲出急鼓點,“金銀花解百毒,綠豆護心。先煎金銀花取汁,再煮綠豆湯,兌著喂。”
“胡鬧!”陳郎中拍桌,“綠豆是涼性,風寒怎麽能用?”
“那您說這是風寒,怎麽解釋他瞳孔縮成針?”蘇蕎反問,“風寒會發熱,可他手腳冰涼;風寒會咳嗽,可他牙關緊咬——您治了這麽多熱症,連中毒和外感都分不清?”
人群裏炸開“嗡嗡”聲。
劉老漢把拐杖往地上一杵:“陳郎中,我家孫女兒前兒喝蘇大娘子的藥好了,你倒說說,她一個農婦怎麽比你還靈?”
陳郎中的臉漲成豬肝色,手指直哆嗦:“你們......你們等著出人命吧!”
蘇禾彎腰抱起孩子。
孩子的身子像塊冰,可她懷裏的藥箱還帶著林硯焐的餘溫。
“先救人。”她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進池塘,“阿蕎,去我屋裏拿砂鍋。林硯,把後屋的綠豆都搬來。”
煎藥的灶火劈啪響。
蘇蕎蹲在灶前,額頭滲著細汗,每隔半刻鍾就揭開鍋蓋攪一攪。
金銀花的甜香混著綠豆的清苦,在院子裏漫開。
蘇禾守在孩子身邊,用軟布蘸著藥汁往他嘴裏送——第一口,孩子嗆了;第二口,喉結動了動;第三口,指尖微微蜷了蜷。
“醒了!”趙四娘尖叫。
孩子的眼皮顫了顫,哇地哭出聲。
婦人癱在地上,把孩子摟進懷裏直抹淚:“我的小祖宗,可算回來了......”
“陳郎中,您的犀角牛黃呢?”王二柱抱臂冷笑。
“就是,十兩銀子能買頭牛了!”張嬸扯著嗓子喊。
陳郎中往後退,後背撞在院門上。
他盯著地上那包黃紙藥,突然彎腰去撿,卻被小李一把按住。
藥鋪學徒的手在抖,可眼睛亮得像星子:“陳掌櫃,您昨天讓我往止咳藥裏摻樹根皮,今兒又想拿假藥坑人......”他從懷裏掏出本舊冊子,塞給蘇禾,“這是我師父留下的毒草解法,您收著。”
蘇禾翻開冊子,泛黃的紙頁上畫著各種草葉,旁邊用小楷寫著:“斷腸草,葉三瓣,莖有乳,解用銀花綠豆......”
“你......你反了!”陳郎中撲過來要搶,卻被劉老漢的拐杖攔住。
“反什麽反?”劉老漢吐了口唾沫,“你當我們是傻子?前兒我老伴喝你開的藥,越喝越咳,倒不如蘇大娘子的草葉子管用!”
日頭爬到頭頂時,陳郎中被擠兌出了院子。
他的青布衫被扯得皺巴巴,藥箱摔在地上,裏麵的樹根皮、碎瓦片撒了一地。
小李站在台階上,朝蘇禾拱了拱手:“我......我想跟著蘇丫頭學看病,成嗎?”
蘇蕎望著他,又望向蘇禾。
蘇禾摸了摸她的發頂:“想學就好好學,可別像某些人,把救命的行當做成坑人的買賣。”
風卷著藥香往村外飄。
蘇禾望著遠處冒煙的山坳,聽見張嬸在跟鄰村來借藥的婦人說話:“您走三十裏路來?巧了,我正想跟您說,蘇大娘子這兒......”
她沒聽完。
後頸忽然泛起涼意——前兒李屠戶說鄰村開始死人,今兒就有人步行三十裏來求助。
熱症還沒壓下去,真正的瘟疫,怕才要漫過來。
但懷裏的藥冊還帶著小李的體溫,蘇蕎正蹲在地上教孩子辨認紫花地丁,林硯提著新采的藥材跨進院門。
她望著簷下新掛的“安豐疫期醫錄”木牌,突然笑了。
日子不就是這樣?
踩平一個坑,前頭還有十個坑。
可隻要手裏有藥,懷裏有熱,總能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