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蘇禾蹲在院角石凳上,指甲深深掐進《毒草解法》的紙頁。
鄰村婦人的哭嚎還在耳邊響——她腳底板磨出血泡,懷裏抱著高燒的小孫子,說三十裏外的青竹村已經死了三個孩子,最後一個郎中卷著藥箱跑了,村頭老槐樹下堆著沒燒完的草席,風一吹就飄出腐味。
“阿姐。”蘇蕎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側,手裏攥著半株紫花地丁,“青竹村的張嬸說,他們村的人喝了生水就上吐下瀉,我前日教的用艾草煮水消毒,他們記不全步驟......”
蘇禾喉頭發緊。
她這半個月帶著小李翻山采藥,給本村二十戶發熱的人家送藥,可安豐鄉周圍有七個村,每個村相隔十裏八裏,單靠她和小李兩條腿,根本顧不過來。
前兒李屠戶挑著豬下水來換藥,說南邊的泥河村也開始死人,屍體就擱在堂屋地上,活人蹲在門檻外啃冷饃——不是不想埋,是埋的人也倒下了。
“得把法子傳開。”她突然站起,石凳“吱呀”一聲歪倒。
蘇蕎慌忙去扶,卻見阿姐眼裏燒著團火,“光我一個人懂沒用,得讓每個村都有會熬藥、會看症的人。”
林硯從偏房出來,手裏捧著疊寫滿字的麻紙。
他昨日替蘇禾整理的《安豐疫期醫錄》初稿還攤在桌上,墨跡未幹的字跡裏夾著幾株壓平的藥草:“我昨夜把避瘟方、熱症辨別法、糞坑離灶房五步的規矩都抄了三份。隻是農家人識字的少,得配上圖。”
蘇禾接過麻紙,指尖掃過“每日辰時開窗”“病人衣物用沸水煮半柱香”的條目,忽然笑了:“你這秀才就是死腦筋,畫什麽圖?讓趙四娘教她們唱順口溜——‘糞坑遠,灶房近,蒼蠅不往藥罐奔’,不比看圖強?”
院門口傳來筐子磕碰的聲響。
趙四娘拎著兩竹籃曬幹的金銀花跨進來,藍布圍裙上沾著草屑:“我在曬藥場聽周小七說,青竹村的人能把‘綠豆甘草煮三滾’記成‘綠豆甘草煮三碗’,這順口溜主意好!我這就找王媒婆,她走村串戶唱喜歌最利索,改個詞兒準能傳開。”
周小七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他今兒沒穿常穿的青布短打,換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衫,顯得斯文些:“蘇大娘子,我叔的商隊明兒要去北邊送鹽,我跟他說好了,讓我搭車把醫錄往更遠的村子帶。我嘴皮子利索,到地兒就拉著村正念,再摘兩把本地草藥比劃——您看這法子中不?”
蘇禾望著圍過來的幾人:林硯的青衫袖口沾著墨點,蘇蕎的發辮上還掛著剛才辨認藥草時沾的草籽,趙四娘的手指因曬藥被曬得發紅,周小七的眼睛亮得像剛淬過火的刀。
她喉嚨發緊,伸手按住林硯的手背:“先把醫錄再抄五份,重點標上‘熱症初起’和‘寒症誤治’的區別。小李,你去把我曬的藿香、佩蘭各裝兩袋,分給鄰村的人煮水喝。”
小李正蹲在台階上包藥,聞言猛地抬頭,眼眶泛紅:“蘇大娘子,我......我能跟著周小哥去嗎?我雖不認幾個字,可認藥草熟,到地兒能幫著辨認。”
蘇蕎拽了拽蘇禾的衣袖,聲音裏帶著點小興奮:“阿姐,我也想去青竹村!我跟著你學了半個月,會看舌苔,會摸脈——張嬸家的小崽子前兒舌苔發白,我按你說的用生薑紅糖水,他喝了就不吐了!”
蘇禾伸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
蘇蕎才十三歲,往日總躲在她身後數穀粒,如今說起病症來眼睛發亮,像隻剛學會撲蝶的小貓。
她心尖發軟,卻板起臉:“可以去,但得帶著趙四娘的大侄女,她比你大兩歲,路上有個照應。到了青竹村先找村正,讓他召集婦人學煮藥,再挑兩個記性好的姑娘跟你學,等你回來,她們就能教下一批了。”
“哎!”蘇蕎應得脆亮,轉身就往屋裏跑,說是要把阿姐畫的藥草圖卷起來。
林硯望著她的背影,低笑一聲:“你這是要在每個村種棵‘藥苗’,等苗兒長大了,就能自己抽枝散葉。”
蘇禾摸了摸懷裏的《毒草解法》,那冊子被她翻得卷了邊,“從前總覺得要守住三畝田才是本事,如今才明白——守住人心,比守住田更難,也更有用。”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抽了繩的陀螺,轉得人腳不沾地。
蘇禾白日帶著小李在本村巡診,夜裏在油燈下核對醫錄條目;林硯把醫錄用兩種字體抄——正楷給識字的村正,歪歪扭扭的簡筆字給不認字的婦人;趙四娘在曬穀場支起大鍋,教二十多個婦女煮避瘟湯,鍋邊擺著蘇禾寫的“水要滾三滾”“藥要泡半盞茶”的木牌;周小七跟著商隊走了七天才回來,褲腳沾著五個村子的泥,懷裏揣著十幾個村正按的紅手印,說“醫錄上的法子比陳郎中的藥方管用”。
蘇蕎從青竹村回來那天,發辮上別了朵野菊。
她挎著個布包,裏麵裝著青竹村婦人送的棗子:“阿姐,我們在村頭老槐樹下支了醫棚,我教了春秀和招娣認藥,她們現在能分清柴胡和前胡了!春秀說,等她們學會了,就去隔壁的柳樹村教。”
一個月後的晌午,蘇禾在院門口曬新收的艾草,遠遠看見縣衙的青布轎子拐進巷口。
轎前兩個衙役舉著“肅靜”牌,轎後跟著個穿皂衣的書吏,懷裏抱著卷紅綢裹的紙。
“蘇大娘子。”書吏掀開轎簾,取出封蓋著朱砂大印的信,“縣尊說,這月五鄉因熱症亡故的人比上月少了七成,都是《安豐疫期醫錄》的功勞。特命小的送來感謝信,還有十兩賞銀——縣尊說,這是百姓的心意。”
蘇禾接過信,指尖觸到信紙上的墨香。
信末的“實為民所依”四個字寫得剛勁,像刀刻的。
她抬頭望去,巷口圍了一圈村民,趙四娘抹著眼淚說“咱們蘇丫頭出息了”,劉老漢吧嗒著煙袋笑:“我就說,這丫頭能頂起一片天!”
陳郎中的藥鋪就在巷尾,朱紅的招牌早沒了漆,門板緊閉。
有人說他前日想重開鋪子,可村婦們拎著醫錄去理論:“你說麻黃得熬一柱香,蘇大娘子說半柱香就行,到底誰對?”他漲紅了臉說不出話,當天就關了門。
小李如今成了蘇家醫隊的“小先生”,每日帶著幾個學徒在醫棚裏抓藥。
他把蘇禾的《毒草解法》抄了三份,一份給青竹村,一份給泥河村,自己留一份。
今兒他正蹲在院角教小學徒辨認蒼術,見蘇禾過來,忙站起來:“蘇大娘子,周小哥說北邊的石梁村也派人來要醫錄,我這就去抄......”
蘇禾望著簷下被風吹得搖晃的“安豐疫期醫錄”木牌,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起一陣塵土,馬上的人穿著青衫,懷裏抱著個用油紙裹的包袱——像是外鄉來的。
她後頸又泛起那日的涼意。
醫錄雖救了五鄉,可名聲傳得越遠,盯著的眼睛就越多。
前兒林硯整理賦稅賬冊時發現,安豐鄉的田賦比鄰鄉多三成,縣尊的感謝信裏雖讚她,可那十兩賞銀的封條上,蓋的是“慶豐堂”的印——慶豐堂是縣裏最大的米行,東家跟豪族有親。
風卷著藥香掠過她的鬢角。
蘇蕎跑過來,手裏舉著剛抄好的醫錄:“阿姐,泥河村的春秀托人帶信,說她們村的醫棚今兒要掛牌了!”
蘇禾接過醫錄,望著上麵自己寫的“醫錄無界,救人為先”八個字,笑了。
她知道,這醫錄會像種子一樣,隨著商隊、隨著走親戚的婦人、隨著所有想活下去的人,飄到更遠的地方。
而在更遠處,有雙眼睛正盯著這一切。
馬蹄聲停在巷口,外鄉人翻身下馬,目光掃過蘇家院門口的醫錄木牌,又落在蘇禾身上。
他摸了摸懷裏的包袱,嘴角勾起抹若有若無的笑。
一場新的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