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正低頭整理新一批送來的藥材,竹筐裏的艾葉還沾著晨露,沾濕了她袖口的靛藍粗布。

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四娘的聲音帶著哭腔撞進耳裏:"蘇丫頭!

蘇丫頭!"

她抬頭時,趙四娘已撲到近前,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攥住她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我家那口子喝了昨兒的藥,半夜上吐下瀉,臉白得跟紙似的!

春生家的二小子也這樣,好幾個娃都燒得說胡話......"

蘇禾的指尖猛地一顫,竹筐裏的藥材"嘩啦"撒了半地。

她按住趙四娘發抖的手背,聲音卻穩得像壓了塊石頭:"四娘別急,藥是從哪個藥堆裏分的?"

"就西屋那堆新到的!"趙四娘抹了把淚,袖口蹭得臉上都是草屑,"我親眼看著阿花稱的甘草,咋就......"

話音未落,蘇蕎抱著醫錄從偏房跑出來,發辮上的木簪歪在耳後。

她手裏舉著兩段深褐色根莖,一段紋理細膩如絲,一段卻粗糲起皺:"阿姐你看!"小姑娘的指尖在兩段根莖間來回點,"真甘草斷麵有**心,這偽甘草......"她掰斷皺皮的那段,露出裏麵泛黃的絮狀纖維,"我嚐了點,有股子澀苦味——這是故意換的!"

蘇禾的後頸泛起涼意。

前日剛聽林硯說縣尊賞銀的封條蓋著慶豐堂的印,今兒就出了這種事。

她蹲下身拾起地上的藥材,指腹摩挲著那截偽甘草,突然想起前日巷口的外鄉人,懷裏的包袱裹得嚴嚴實實。

"召集所有分藥的阿嬸。"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目光掃過院門口"安豐疫期醫錄"的木牌,"阿蕎,把這兩日領藥的名單拿來;林硯——"她轉頭看向正從賬房出來的青衫男子,他手裏還捏著半卷賬本,"麻煩你去藥鋪查近十日的甘草進出記錄。"

林硯應了聲,轉身時衣擺帶起一陣風,吹得院角的藥篩子"哐當"響。

他走得極快,青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鼓似的聲響。

小李縮著脖子從柴房探出頭,見院裏隻剩蘇禾姐妹,才蹭過來扯她衣袖:"大娘子,前日有個戴鬥笠的人來藥鋪,問我要你們的方子......"他喉結動了動,"我沒給,可他後來在藥堆邊轉了好久......"

蘇禾的手指在腰間的布帕上絞出個結。

她望著西屋那扇半開的木門,門後堆著新到的藥材,突然笑了:"阿花。"她喚來正在曬藥的小丫頭,"你去跟王嬸說,新得的防瀉方子要加一味陳皮,記得說得大聲些。"

阿花眨眨眼,雖不明所以,還是脆生生應了。

她蹦跳著往曬場跑,聲音故意揚得老高:"王嬸!

蘇大娘子說新方子要加陳皮,說是能解甘草的燥性呢——"

月上柳梢頭時,西屋的窗欞被輕輕撬開。

一道黑影貓著腰鑽進來,月光透過窗紙照在他臉上,竟是陳郎中的貼身夥計阿福。

他摸著黑翻到牆角的藥包,剛要往懷裏塞,頭頂突然響起冷冽的男聲:"偷的什麽?"

阿福嚇得一哆嗦,藥包"啪"地掉在地上。

林硯從房梁上躍下,青衫在夜風裏翻卷,他一腳踩住阿福的手腕:"陳郎中給了你多少銀子?"

"五、五兩!"阿福疼得額頭冒冷汗,"他說蘇大娘子搶了他的生意,讓我換了甘草......"

蘇禾舉著燈籠從門外走進來,火光映得她眼底發亮:"所以前日那外鄉人,是他找的托?"

"是......"阿福縮成一團,"他說等你們的醫錄臭了,他就能重開鋪子......"

次日清晨,蘇家院外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村民。

蘇禾站在台階上,手裏舉著那段偽甘草,阿福被綁在院門口的槐樹上,嘴角還沾著昨晚的草屑。

"陳郎中讓他換了藥材,害咱們的娃受苦!"趙四娘的嗓門震得房簷的麻雀撲棱棱飛,"前兒還說蘇丫頭的方子不對,合著是他使壞!"

"黑心肝的!"劉老漢的煙袋鍋子敲在青石板上,"我昨兒還去求他開藥,他說'蘇家的藥喝不死人也得脫層皮',敢情是他動的手!"

人群裏傳來抽抽搭搭的哭聲,是陳郎中的娘子擠進來,她揪著阿福的衣領直打:"你個挨千刀的,我家那口子昨兒還說要重開鋪子,敢情是你攛掇的!"

陳郎中縮在人群最後,灰布衫被扯得皺巴巴,平時梳得油光水滑的頭發亂成雞窩。

他望著眾人投來的怒視,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出聲。

蘇禾望著他發白的嘴唇,突然想起前日縣尊那封感謝信裏的慶豐堂印。

風卷著藥香掠過她鬢角,遠處傳來敲鑼聲——是裏正帶著衙役來帶人了。

阿福被押走時,突然抬頭喊了句:"陳郎中還說......還說要貼告示......"

話音未落,他就被衙役捂住嘴拖走了。

蘇禾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縮成一團的陳郎中,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日頭升到頭頂時,有人跑來說:"陳郎中在鎮口貼告示了!"

蘇禾望著院外晃動的人頭,摸了摸腰間的醫錄。

醫錄封皮上"醫錄無界,救人為先"八個字被磨得發亮,像塊燒紅的鐵,烙得她手心發燙。

真正的雨,才剛落第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