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蘇家祠堂的門軸就"吱呀"一聲被推開。

蘇禾裹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懷裏抱著蘇蕎,身後跟著攥著布包的蘇稷,三雙布鞋踩過青石板上的露水,在磚地上印出濕痕。

祠堂裏早燃了香,煙縷在梁柱間繞成淡灰色的雲。

蘇老姑穿了件半新的月白夾襖,正往供桌上擺供品,見他們進來,眼角先彎成月牙:"禾娘起得早,快把蕎丫頭放我這兒,你去給祖宗上炷香。"她伸手要接蘇蕎,小姑娘卻往蘇禾懷裏縮了縮,小手指摳住姐姐的衣襟。

"老姑,我自己來。"蘇禾繞過她,先給父母的靈位添了燈油。

燈芯"劈啪"爆了個火星,照見牌位下壓著的半塊碎玉——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留著給你弟妹換口飯吃"。

她摸了摸袖中卷著的紙卷,指尖觸到熟悉的褶皺,心跳聲突然清晰起來。

"吉時到——"

族老蘇仲的聲音在祠堂裏**開。

他扶著棗木拐杖站在香案前,銀白的胡須被燭火映得發亮:"今日清明祭祖,按例要議一議各房承繼。

長房蘇有財夫婦早去,留下三個小的......"他目光掃過蘇禾兄妹,"女娃家撐不起門戶,老話說'長房無男,族中代管',我看就由大房蘇老姑代為照管,保這三個孩子吃穿不愁。"

"好。"下首有幾個族老應和。

李文遠斜倚在門框上,手裏轉著枚銅錢,嘴角掛著笑——那是上個月他想強買蘇家田契時,蘇禾拿穀種錢砸在他腳邊的那枚。

蘇老姑的手在供桌上頓了頓,抬頭時眼尾堆起細紋:"禾娘,跟姑姑回家吧。

你弟弟妹妹的衣裳我都備下了,灶上還煨著糖粥......"她伸手來拉蘇禾的袖口,卻被輕輕避開。

蘇禾後退半步,讓蘇稷和蘇蕎站到自己身後。

她摸出袖中泛黃的紙卷,展開時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搖晃:"這是父親臨終前寫的遺囑。"紙角還沾著褐色的痕跡,像是當年床榻上的藥漬,"上麵寫得清楚:'三子女皆由長姐照管,族中不得幹涉'。

父親按了指印,裏正趙伯也簽了字。"

祠堂裏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在銅爐裏的"簌簌"聲。

蘇仲眯著眼湊過來,老花鏡滑到鼻尖:"當真?"他湊近看了看,又摸出自己的旱煙杆敲了敲紙卷,"字是有財的,指印也對......"

"女子掌家成何體統!"李文遠突然站直了,銅錢"當啷"掉在地上,"她一個十六歲的丫頭,懂什麽田畝賦稅?

去年收租,我家佃戶還說她多算了半鬥糧!"

蘇禾不慌不忙打開隨身的布包,取出一疊賬冊。

最上麵那本邊角磨得發亮,是她用舊書紙訂的《田務細賬》:"文遠哥說的佃戶,可是村東頭王伯?"她翻到七月那頁,指腹劃過墨跡:"七月十五,王伯家交租兩石五鬥,我記了兩石四鬥——他小兒子病了,我免了一鬥。"她又抽出一張稅單副本,"縣上的稅吏上個月來查過,說我家賦稅比往年少了兩成,卻沒漏過一個子兒。"

"那你去年災荒分糧,倒分得痛快!"李文遠梗著脖子,"分了十戶,自己倒喝稀粥!"

"分的十戶裏,有三戶是老姑的娘家親戚。"蘇禾指尖點在賬冊某頁,"張嬸家、李伯家、周嫂子家。"她抬頭看向蘇老姑,"老姑,您上月還說張嬸送了您一籃雞蛋,謝我當時送的救命糧?"

蘇老姑的臉"刷"地白了。

她攥著供桌邊緣,指節泛青:"禾娘......你這是要跟長輩置氣?"她突然轉向蘇蕎,聲音軟下來:"蕎丫頭,跟姑姑去看新做的花鞋好不好?"說著就要去拉小姑娘的手。

"我不!"蘇蕎猛地甩開她的手,小乳牙咬得咯咯響,"姐姐說過,隻有她能帶我去看油菜花!

誰要帶我走,我就咬他!"她撲到蘇禾腿邊,眼淚砸在姐姐的褲腳上,"姐姐的粥比糖粥甜,姐姐的被窩比老姑家暖!"

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抹起了眼淚。

王二奶奶吸著鼻子說:"這丫頭精得很,誰真心待她,她心裏明鏡似的。"

蘇禾蹲下身,給蘇蕎擦了擦眼淚。

她起身時,腰板挺得筆直,朝族老們跪了下去:"蘇禾不才,自父母走後,帶著弟妹種三畝薄田,春播秋收,冬織夏紡。"她指腹撫過賬冊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這三年,弟妹沒挨過餓,沒受過凍,田契在匣裏鎖著,稅單在灶房貼著。"她抬頭看向祠堂中央的"耕讀傳家"匾額,聲音裏帶了點哽咽,"若族中覺得我撐不起門戶,我無話可說。

可若要把弟妹交給旁人......"她攥緊了母親留下的碎玉,"除非我死了。"

祠堂裏靜了片刻。

蘇仲的旱煙杆在地上敲了三下,震得供桌上的燭台晃了晃:"好!"他扶著拐杖站起來,"我活了六十歲,見過能說會道的,見過會算小賬的,可沒見過像禾娘這樣,把日子過成一本明賬的。"他衝蘇禾招了招手,"起來吧,蘇家的長房,就該由你當這個家!"

"對!"

"有理!"

族老們紛紛點頭。

李文遠踹了腳門框,扭頭就往外走,蘇老姑咬著嘴唇跟上去,月白夾襖的後襟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舊襯裏。

蘇禾扶著蘇蕎站起來,蘇稷悄悄往她手裏塞了顆炒黃豆——是他今早趁她不注意,從糧缸裏摸的。

她捏著黃豆,掌心暖烘烘的。

"回家吧。"她摸了摸兩個弟妹的頭。

出祠堂時,風卷著幾片殘雪吹進來。

蘇禾裹緊了妹妹的小鬥篷,望著遠處泛青的麥田。

春寒還重,可地底下的種子該發芽了。

她知道,今日贏了祠堂裏的禮,可族裏那些舊規矩、老念頭,比這春寒更難挨。

"姐姐,"蘇蕎仰起臉,睫毛上還沾著淚,"我們的家,真的保住了?"

蘇禾蹲下來,替她係緊鬥篷的帶子:"保住了。"她望向村口那棵老槐樹,枝頭已經冒出了米粒大的芽,"但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風掠過麥田,傳來隱約的咳嗽聲。

她轉頭望去,見林硯抱著一摞書站在牆角,青衫被風吹得鼓起來。

他朝她點了點頭,手裏的書露出半頁——是《農桑輯要》的抄本,邊角寫滿了注解。

蘇禾笑了笑,牽起弟妹的手往家走。

灶房的煙囪已經冒出了煙,那是她臨出門前埋在灶膛裏的紅薯,該熟了。

可她知道,這個春天不會太好過——前幾日張班頭說,去歲冬旱,河塘裏的水比往年少了三成,春播的種子還沒著落。

但沒關係。

她摸了摸袖中父親的遺囑,又摸了摸懷裏的碎玉。

隻要她在,蘇家的日子,總會像灶膛裏的火,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