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的第七日,蘇禾踩著新曬的稻草往村塾去。
竹籃裏裝著蘇蕎新製的薄荷膏,原是要給教孩子們的周先生治夏咳,可推開門那刻,竹籃底的青布被攥出了褶皺—
三個小娃擠在一張矮桌前,正拿樹枝在泥地上畫字。
穿補丁褂子的二柱歪著腦袋:“阿姐說,‘天’字要像房梁。”紮羊角辮的巧兒踮腳夠著窗台上的舊書,封皮磨得發白,勉強認出《千字文》三個字。
最邊上的狗蛋突然抽抽鼻子:“周先生,我也想摸書。”
周先生正翻著半本缺頁的《孝經》,聞言歎氣:“塾裏就五本書,你們輪流看。”他指節叩了叩案頭積灰的木匣,“上個月王秀才來收租,說要拿《百家姓》抵租子,我...我沒舍得。”
蘇禾喉頭發緊。
她想起前日幫李嬸子算田契,那婦人攥著皺巴巴的紙,問:“大娘子,這上頭寫‘每畝課糧三鬥’,可對?”又想起趙四娘家的鐵柱,跟著貨郎跑了十裏路,就為看人家包袱裏的舊賬本。
原來這莊上的窮,不隻是鍋裏少米,更是櫃裏沒書。
“阿姐!”
蘇禾轉身,見林硯抱著個青布包袱站在門口。
日頭正毒,他額角掛著汗,包袱卻護得嚴實:“我前日去舊宅,在夾牆裏翻出這些。”他解開布結,《齊民要術》《農桑輯要》的封皮依次露出來,最底下一本《千金方》邊角還沾著墨漬,“原是族中舊物,如今...該物盡其用。”
蘇禾指尖拂過《齊民要術》的蟲蛀處,忽然笑了:“好東西,可光擺著沒用。”她想起昨日在曬穀場,幾個少年蹲在牆根,拿碎瓦片臨摹貨郎擔子上的藥方;又想起張獵戶的兒子總扒著塾窗,被周先生趕了三次還不肯走。
“咱們不缺想讀書的人,缺的是讓他們能讀、肯讀的由頭。”
林硯眼尾微挑:“你有主意了?”
“舊書換工。”蘇禾掰著手指頭數,“日抄百字,換三日借閱;連抄十日,送《千字文》摹本。”她用指節敲了敲桌上的《農桑輯要》,“抄書的人多了,書就越抄越多;書多了,認字的人就多;認字的人多了...”她沒說完,林硯已懂——那些被泥腿子攥皺的田契,那些被豪族藏起的農諺,都會被曬在光底下。
第二日晌午,曬穀場的老槐樹下支起了青布棚。
蘇禾站在條凳上,手裏舉著本《千字文》:“都聽好!今日起,抄書算工分!”
人群裏炸開議論。
張獵戶撓著後腦勺:“我這大老粗,拿筆比拿獵刀還抖。”“叔,我幫你!”張獵戶家的狗剩擠到前頭,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在塾裏認了百來字,抄得慢些,總能成!”
“還有這個——”蘇禾從身後摸出摞新抄的《農桑輯要》,“劉墨先生做督導,抄錯一字重寫,寫得好的,額外獎半升麥。”
劉墨站在棚子側邊,手裏捏著支狼毫。
他原是周先生的弟弟,寫得一手好小楷,前日蘇禾去求他時,他正蹲在河邊洗硯:“我這手,原是要寫狀子告豪族的。”如今他袖口沾著墨點,提筆在宣紙上落下“春種一粒粟”,墨色濃淡分明,圍觀的人發出“嘖嘖”聲。
小七抱著個厚本子跑過來,封皮上“書籍借閱簿”五個字是他用草繩編的。
他掏出炭筆,在桌上劃拉:“姓名、日期、借的啥書,都得記!趙阿婆前日借《千金方》治腰痛,我這兒還記著哪!”
人群突然靜了靜。
王文遠從後頭擠出來,他是周先生的遠房侄子,總嫌塾裏窮,上個月還說要去縣城當賬房。
此刻他扯著嗓子:“這些書都是歪門邪道!《齊民要術》教人種地,《千金方》教人防病,哪有《論語》《孟子》金貴?”
“王二哥這話可不對。”趙四娘叉著腰擠進來,她剛從地裏回來,褲腳沾著泥,“我家鐵柱前日抄了半頁《農桑輯要》,說‘原來種稻要曬田’,今早天沒亮就去扒我家水閘。”她轉頭衝蘇禾笑,“大娘子,我家鐵柱要報名!”
“我也報!”“算我一個!”
王文遠的臉漲得通紅。
他盯著小七本子上越來越多的名字,又看劉墨身邊堆起的新抄本,喉嚨動了動,到底沒再說話,轉身時踢飛了腳邊的土塊。
日頭偏西時,小七的本子上已經記了二十三個名字。
劉墨麵前的宣紙摞成了小堆,最上麵一張寫著“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畫都用了力。
蘇禾摸著那頁紙,指腹觸到未幹的墨痕,像觸到了某種滾燙的東西——不是筆墨,是這些被泥土醃了半輩子的手,突然想抓住點什麽的勁頭。
林硯走過來,手裏端著碗涼茶。
他望著曬穀場上的人影,輕聲道:“方才張縣丞派人來,說要把‘防疫三控法’刻碑。”
蘇禾沒接茶,她望著老槐樹上新掛的布簾,上頭“舊書換工處”五個字是蘇蕎用草藥染的,泛著淡淡的青。
“刻碑是給官看的,”她把涼茶遞給劉墨,“這布簾,是給咱莊裏人看的。”
晚風掀起布簾一角,露出後麵摞著的新抄本。
最上麵那本《農桑輯要》的頁腳,不知誰用草莖夾了朵野菊。
書香初起,人心浮動……而一場圍繞“誰該讀書”的爭鬥,才剛剛開始。
次日清晨,小七揉著眼睛掀開青布棚,就見棚子底下多了個布包。
打開一看,是半袋新麥,還有張字條:“給抄書的娃們買筆墨。”沒署名,隻畫了朵歪歪扭扭的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