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正蹲在灶屋門口給弟弟補褲腳,聽見院外傳來趙四娘的大嗓門:"蘇大娘子!

劉掌櫃的夥計昨兒夜裏來砸門,說咱們交的帕子晚了三天,人家要扣三成銀錢!"

她指尖的針猛地頓住,靛藍布麵上立刻洇出個小血珠。

這已是這個月第三回延誤——上回是王二嫂的小兒子病了,她守夜沒繡完;前兒是李嬸子家的線軸被雞啄散,重新理了半宿。

"四娘你先坐。"蘇禾抽了張草紙裹住手指,轉身從櫃裏摸出半塊桂花糖塞給蹲在門檻上的小蕎,"帶弟弟去曬穀場玩,別跑遠。"等兩個孩子蹦跳著出去,她才拉過趙四娘的手,"具體怎麽回事?"

趙四娘的粗布圍裙搓得發皺:"昨兒我去收繡繃,張三家的帕子少了朵牡丹,說是針斷了重繡;錢家的帕子被貓抓了道印子,藏在袖子裏想蒙混。"她喉嚨發緊,"咱們繡娘都是沾親帶故的,從前說句'下不為例'就過去了,可劉掌櫃的賬房先生拿著算盤敲桌子,說'情分能當銀錢使?

'我......"

蘇禾望著灶台上涼透的粥,想起前晚在曬穀場撿到的那團亂線。

二十七個繡娘,二十七個心思——有的想多賺點給娃置冬衣,有的被家務纏得慌,還有的覺得"反正是給自家姐妹幹活",慢些也無妨。

可布莊要的是能擺上櫃台的活計,不是村頭湊份子的針線。

"四娘,咱們得立規矩。"蘇禾突然開口,"就像種莊稼得劃壟溝,繡坊也得有個章程。"她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展開是林硯幫著整理的賬本,"上月針線耗了三貫錢,比前月多一貫二;延誤的帕子折了五貫銀,夠買半畝地。

再這麽下去,咱們辛苦繡帕子,倒成了給布莊白打工。"

趙四娘眼睛亮了:"你早有打算?"

"昨兒夜裏和林先生合計了半宿。"蘇禾指了指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接單得按工分排,誰手快誰先接;繡壞三針以上得重繡,材料錢自個出;要是故意拖延......"她頓了頓,"扣當日工錢。"

"那要是家裏真有急事?"趙四娘皺起眉。

"章程裏得留條縫。"蘇禾翻到第二頁,"比如病了要請隔壁嬸子作證,娃摔了要找裏正寫保,咱們不能寒了人心,可也不能慣了懶病。"

日頭爬上東牆時,祠堂前的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

阿花搬來長條凳,王氏抱著賬本坐左邊,劉掌櫃的夥計舉著算盤坐右邊,二十七個繡娘擠在中間,連平日不出門的孫奶奶都拄著拐來了。

林硯捧著一疊寫滿墨字的紙走上前,紙角被風掀起,露出"繡坊契約"四個大字。

蘇禾站在青石板台階上,陽光透過槐葉在她肩頭灑下碎金:"姐妹們,咱今兒立的不是枷鎖,是護心鏡。"她展開第一張紙,"第一條,每日卯時三刻簽到,未到者扣半日工錢;已到者領繡繃,申時三刻交活,延誤一日扣一日錢。"

人群裏炸開了鍋。

張二牛媳婦踮著腳喊:"要是下雨路滑來晚了咋辦?"

"第二條。"蘇禾揚了揚第二張紙,"陰雨天可延後半個時辰,需找同組繡娘作證。"她看向張二牛媳婦,"你家離得遠,明兒起我讓阿花去喊你。"

"那繡壞了呢?"李嬸子攥著衣角,"我家二閨女手生,前兒把並蒂蓮繡成了兩朵歪花。"

"第三條。"蘇禾的聲音軟了些,"頭回繡壞免罰,教三次還錯,得賠線錢;要是故意剪壞......"她掃過人群裏幾個低頭的,"扣十日工錢,逐出繡坊。"

人群突然靜了。

小翠攥著繡繃站起來,她腕子上還留著前晚趕工的紅印:"蘇阿姐,我上月多領了半貫錢,是因為多繡了兩塊帕子。

這章程裏......"

"第四條。"林硯舉起一張紙,"按繡品難度分三等,一等帕子工錢二十文,二等十五文,三等十文。

每月評骨幹,多拿五文獎勵。"他看向小翠,"你繡的並蒂蓮是一等,該得的。"

阿花突然從懷裏掏出個竹板,上麵刻著"工分榜"三個大字:"我每日記工分,月底往這板子上貼,誰多誰少一目了然!"陽光照在竹板上,映出她鼻尖的細汗。

不知誰喊了句:"我簽!"是孫奶奶的小外孫女,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舉著繡繃蹦起來,"姥姥說蘇阿姐定的規矩,比她納的鞋底還實在!"

小翠第一個走上前。

林硯遞過印泥,她指尖在印泥裏蘸了蘸,又猶豫著抬起:"蘇阿姐,要是我家弟弟病了......"

"章程裏寫了,有病得找裏正開條子。"蘇禾握住她的手,"你弟弟要是病了,我讓林先生幫你請郎中醫治,工錢照付。"

小翠的眼淚"啪"地砸在契約上,指印重重按了下去。

接著是趙四娘,她粗糙的指腹在印泥裏滾了滾,按得契約紙都皺了:"我代表布莊簽,每月訂單管夠!"劉掌櫃的夥計忙掏出刻著"劉記布莊"的木印,"我家東家說了,按這章程,下月訂單加一倍!"

王氏扶了扶老花鏡,翻著賬本直笑:"上月工錢拖了七日,這月準能初一就發。"李嬸子的二閨女擠到前麵,臉漲得通紅:"我、我也簽!

我往後每日早半個時辰來,跟小翠學鎖邊!"

日頭移到祠堂脊獸上時,二十七個指印整整齊齊按在契約上,像二十七朵開在紙頁上的梅花。

蘇禾摸著那些濕潤的紅印,指尖觸到小翠的那枚——邊緣有些毛糙,像她第一次繡的並蒂蓮。

"蘇大娘子!"院外突然傳來跑堂的吆喝,"州城來的周掌櫃求見,說要看看咱們的繡品!"

蘇禾抬頭,看見個穿湖藍綢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槐樹下,手裏捧著個檀木盒,盒蓋上雕著纏枝蓮。

林硯湊過來低聲道:"周記繡線是東京來的,聽說他們的彩線不掉色,繡鳥羽能繡出光澤。"

她望著祠堂外漸起的人聲,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契約。

曬穀場的方向傳來小蕎的笑聲,混著阿花喊"排好隊領繡繃"的脆亮嗓音。

風掀起契約的邊角,吹得滿紙紅印輕輕顫動——這哪是紙,分明是二十七個繡娘的底氣,是曬穀場裏亮堂堂的未來。

"請周掌櫃進來。"蘇禾理了理鬢角的碎發,目光掃過祠堂前的老槐樹,"再讓人去田裏喊阿稷回來,該商量秋播的事了。"

可她剛轉身,就見裏正家的小子喘著氣跑進來:"蘇大娘子!

村西頭的水渠堵了,張老漢說再不通水,新插的秧苗要旱死了!"

蘇禾的腳步頓住。

她望著院外明晃晃的日頭,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咱們莊稼人,手裏攥著針,腳下得踩著泥。"繡坊的事剛理順,這田壟裏的麻煩,倒先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