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的水渠堵了,蘇禾帶著阿稷和幾個青壯勞力在泥裏折騰到申時才通開。
她蹲在田埂上擦汗,看著清淩淩的水漫進秧田,聽見阿稷說:"姐,春社詩會的事,裏正讓我捎話——林先生被推舉為主賓了。"
擦汗的手頓在半空。
蘇禾望著遠處祠堂前新掛的紅燈籠,想起這半月裏林硯常去村東頭老槐樹下,和個白須老者低語。
那老者總穿青布衫,袖口沾著星點墨漬,前日她送新醃的酸黃瓜過去,還見兩人在石桌上攤著本《唐律疏議》,見她來又慌忙收了。
"主賓?"她捏著汗濕的帕子,"詩會不是向來請縣學的先生?"
阿稷撓頭:"說是林先生前日幫王秀才改了首《插秧行》,傳到裏正耳朵裏了。
那詩裏寫'晨露沾襟泥過踝,一穗一粟叩蒼苔',裏正說比往年酸文假醋的強。"
蘇禾沒接話。
她望著田壟裏晃動的秧苗,想起林硯掃曬穀場時故意弓著背,劈柴時總把鈍刀換給她,可前日修紡車時,他拿竹片量尺寸的手法,倒像極了見過大世麵的。
春社那日天剛放亮,蘇禾往竹籃裏裝了新蒸的桂花米糕。
小蕎踮腳扯她衣袖:"阿姐要去詩會呀?
我也想去看林先生念詩!"
"你留在家裏看曬場。"蘇禾給她別上銀簪,"阿花姐在祠堂幫忙,我去送茶點,順道看看。"
祠堂裏早坐滿了人。
穿青衫的書生、戴方巾的鄉紳,連縣上布莊的劉掌櫃都來了。
蘇禾把竹籃遞給阿花時,眼角瞥見林硯立在廊下,青布長衫洗得發白,卻比往日直挺。
他正低頭和那白須老者說話,老者袖中滑出半截黃絹,上麵繡著纏枝蓮紋——和前日周掌櫃捧的檀木盒上的花紋,像極了。
"蘇大娘子!"裏正搓著手迎過來,"快給林先生添盞茶,他可是今日的主心骨!"
蘇禾拎著茶壺過去時,林硯正垂眸看手中詩稿。
他的指節在紙頁上投下陰影,見她來,抬眼笑了笑:"辛苦蘇娘子。"
那笑和往日一樣溫和,可蘇禾注意到他眼底有血絲,像是熬了夜。
她斟茶時故意碰了碰詩稿,瞥見首頁寫著《農事賦》,墨跡未幹,還帶著鬆煙墨的香氣。
"詩會要開始了!"王秀才敲著銅磬,"請林先生登台!"
林硯走上台時,祠堂裏的蟬突然靜了。
蘇禾退到廊柱後,看著他站在香案前,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得他發頂泛著青。
"春種一粒粟,秋成萬顆子。"林硯開口,聲音清潤如泉,"可這一粒粟裏,浸著三春雨、九秋霜,浸著農婦夜績麻的燈花,浸著稚子拾穗的啼聲。"
底下有人點頭,劉掌櫃摸出算盤撥拉兩下——蘇禾知道他在算新棉的收成。
"田間苦雨濕蓑衣,朝堂高坐不知饑。"林硯的聲音陡然沉了,"有人說農桑之事,不過是'汗滴禾下土'的粗活,可他們不知,這土坷垃裏埋著的,是國之根本。"
祠堂裏響起抽氣聲。
李鄉紳的茶盞"當啷"掉在地上,他漲紅了臉瞪著林硯,可林硯像沒看見,繼續道:"政由農始,治從民起。
若連田埂都踏不實,談什麽經天緯地?"
蘇禾的手攥緊了帕子。
她想起上月算賦稅時,林硯幫她找出裏正多報的三畝公田;想起他教小翠認繡樣時,在紙背畫的《耕織圖》;想起那夜她翻《齊民要術》,他在旁輕聲補了句"後魏賈思勰注本有更詳的浸種法"。
原來那些藏著的學問,都在這篇賦裏了。
"好!"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阿花在廊下拍紅了手。
林硯向眾人作揖,走下台時,那白須老者迎上去,低聲說了句:"火候到了。"
蘇禾借收茶盞的由頭,繞到林硯方才站的案前。
詩稿還攤在那裏,她裝作整理,手指在紙頁間一探——夾層裏果然有半頁殘信,墨跡斑駁,隱約能辨"朋黨案""應天府林氏"幾個字。
心跳聲震得耳朵發疼。
她想起林硯初來那日,背著個破書箱,箱底壓著半塊玉璜,刻著"忠慎"二字;想起他總在深夜翻那本《慶曆編敕》,書頁邊緣都起了毛;想起前日周小七往祠堂搬桌椅時,袖中晃過的短刀——那是東京城暗衛常用的款式。
"蘇大娘子?"
蘇禾手一抖,殘信滑回夾層。
她抬頭,見秦小吏站在身後,額角有汗,眼神發慌:"我、我來幫你收茶盞。"
兩人把茶盞捧回後廚時,秦小吏突然拽住她袖口:"蘇娘子,林先生......怕是不似表麵那麽落魄。"他喉結動了動,"我方才聽見周小七和那白須老頭說,今夜亥時在村外破廟密會。
他們......他們可能要動他。"
蘇禾望著祠堂外的燈火,林硯的身影在人群裏晃動,像片浮在燈海上的葉子。
她想起契約上那二十七個指印,想起曬穀場裏新染的藍布,想起阿稷在田埂上數秧苗時發亮的眼睛——這些,都不能被風吹散。
"謝你。"她拍了拍秦小吏的手,"你且裝糊塗,莫露了痕跡。"
夜更深了,詩會散場時,林硯過來幫她提竹籃。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眼下淡淡的青影。
蘇禾望著他,突然說:"明日我曬書,你幫我翻曬《齊民要術》吧,書頁潮了。"
林硯一怔,隨即笑了:"好。"
他的笑和往日一樣,可蘇禾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就像秧苗在泥裏抽了新穗,就像繡繃上的並蒂蓮繡到了最後一針——有些秘密,該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