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水的青布,沉甸甸壓在安豐鄉的瓦頂上。

蘇禾把粗布罩衫的領子往上拽了拽,寒氣順著後頸往裏鑽,倒比白日裏敲碎祠堂磚牆時更清醒幾分。

"阿姐,要我跟去麽?"臨出門時蘇稷舉著油燈,燈芯結的燈花被風一吹,啪嗒落進燈油裏。

蘇蕎抱著她的胳膊,發頂還沾著白天搬磚時蹭的草屑。

"不用。"她蹲下來,替妹妹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額發,"你倆守好門,灶上溫著薑茶,等我回來。"

林硯已等在院門口,青布衫外罩了件褪色的灰麻鬥篷,見她出來,無聲遞過個用舊帕子包著的物什。

帕子一解開,是塊烤得焦香的紅薯,還帶著灶膛裏的餘溫。

"墊墊肚子。"他聲音輕得像落在瓦上的雪,"方才看你白日裏隻喝了半碗粥。"

蘇禾咬了一口,甜香混著暖意滾進胃裏。

她望著遠處蘇仲家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籠,喉嚨突然發緊——白日裏族老們在祠堂拍板時,蘇仲的棗木拐敲得最響,可散會時他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比鄭少衡的冷笑更讓她心慌。

"去晚了,怕是要被人先一步。"她把剩下的半塊紅薯塞回林硯手裏,"走。"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往村東頭走。

秋夜的蟲鳴早歇了,隻有風吹過曬穀場的稻草堆,發出沙沙的響。

轉過土地廟的影壁時,林硯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前麵的巷子裏有個人影,貓著腰往蘇仲家方向挪。

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見那人後頸的肉瘤——是吳大貴。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白日裏在祠堂,這混球縮在人群最後當鵪鶉,此刻倒積極得很。

她能想象鄭少衡在他耳邊灌的迷湯:"蘇禾那小娘皮懂什麽?

你去蘇仲家說說,族學占了祖地,來年收成不好,看他還護著她不?"

"跑!"她低喝一聲,拉著林硯往巷子另一頭抄近道。

泥土地被白日的太陽曬得發硬,踩上去硌得腳底生疼。

蘇禾聽見自己的心跳撞著肋骨,比當年發大水時抱著蘇蕎跑上河堤還急。

蘇仲家的黑漆門環剛扣響第二下,門就"吱呀"開了條縫。

老叔公的半張臉藏在門後,銀白的胡須被穿堂風掀起幾縷:"是禾丫頭?"

"老叔公,我來討杯茶喝。"蘇禾擠進門去,林硯跟在後麵反手帶上門。

院角的石榴樹落了葉,枝丫在地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

蘇仲把兩人讓進堂屋。

八仙桌上擺著半盞殘茶,茶梗浮在水麵,像根枯了的草。

他摸出火折子點上油燈,暖黃的光映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白日裏剛動了土,夜裏又來,可是出了什麽事?"

蘇禾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露出張墨跡未幹的紙。"我算過了,族學不是賠錢的買賣。"她把紙推到蘇仲跟前,"老叔公您看,前三年要請先生、修屋子,每年得花二十貫。

可等招了三十個學生,每個學生家出五鬥米當束脩,一年就是十五石米,折成錢是十五貫。"

蘇仲的老花鏡滑到鼻尖,他湊近了看:"還有這個'學田'?"

"學堂後頭那五畝地,分給學生家種,收成三七分。"蘇禾指尖點著紙上的字,"學生讀滿三年,那戶人家能多收兩石糧。

您說,哪家不巴望著孩子識字?

到時候來求入學的多了,咱們選最勤快的,田租還能往上漲。"

"還有縣學的補貼。"一直沒說話的林硯突然開口,"慶曆三年,朝廷正推州縣立學。

安豐鄉要是有了族學,縣裏的學田銀能撥二十貫,說不定還能掛個'義學'的牌子,往後納糧都能減兩成。"

蘇仲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桌沿的榫卯。

那桌沿被他摸了幾十年,早磨得發亮。

他突然抬頭:"鄭家那小子白日裏沒說話,夜裏怕是要使人來......"

"所以我來了。"蘇禾盯著老叔公渾濁的眼睛,"您當年送蘇二郎去縣學,賣了半畝地湊束脩。

如今您孫子小栓子才七歲,要是族學開了,他不用離鄉就能讀書。

老叔公,您是想讓他像您一樣,被賬房的算盤珠子壓彎了腰,還是想讓他拿筆杆子?"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爆響。

蘇仲突然伸手抓起測算表,湊到燈前又看了一遍。

他的喉結動了動:"你這丫頭,把裏裏外外都算透了。"

院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林硯起身走到窗邊,掀起半幅布簾。

月光下,吳大貴正踮著腳往窗台上爬,聽見動靜,腳一滑摔進了石榴樹的枯枝裏,"哎呦"一聲,連滾帶爬跑了。

蘇仲"哼"了一聲,棗木拐重重敲在地上:"明日族裏要是有人嚼舌根,我這把老骨頭替你擋著。"

出了蘇仲家,夜風卷著寒意往領口鑽。

林硯把鬥篷往蘇禾那邊攏了攏:"成了?"

"成了。"她望著遠處鄭家大宅的方向,那裏還亮著燈,"可鄭少衡不會就這麽罷手的。"

兩人走到曬穀場時,有夜鳥撲棱棱從草堆裏飛起。

蘇禾踩著自己的影子,突然想起白日裏破土時,牆根草窠裏那聲雛鳥的叫喚。

她摸了摸懷裏的測算表,紙角被體溫焐得發軟——這張紙能鎮住蘇仲,卻鎮不住鄭少衡心裏的火。

"阿姐!"

遠遠傳來蘇蕎的叫聲。

蘇稷舉著油燈站在院門口,燈光在夜霧裏暈成一團暖黃。

蘇禾加快腳步,卻聽見林硯在身後低低地說:"明日怕是有麻煩。"

她回頭看他,月光把他的輪廓鍍得發白。"我知道。"她笑了笑,"但麻煩來了,總得接著。"

夜風卷著幾片枯葉掠過青石板路,沙沙的響,像有人在暗處低語。

蘇禾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