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蘇禾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砂鍋裏的紅薯粥咕嘟冒泡,香氣裹著白霧往房梁上竄。

蘇蕎踮腳把醃蘿卜往竹籃裏裝,突然院外傳來"咚咚"砸門聲,驚得她手一抖,瓷碟"啪"地碎在青石板上。

"阿姐!"蘇稷從偏房跑出來,手裏還攥著半本《千字文》,"是張二牛叔!"

門閂剛拉開,張二牛就撞了進來。

他褲腳沾著泥,額角掛著汗,說話直喘:"蘇娘子,祠堂那邊......停工了!"

蘇禾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心跳突然加快:"怎麽回事?"

"有人說族學動土衝撞了祖墳!"張二牛抹了把臉,"我剛到工地,就見王三嬸子揪著鐵鍬喊'祖靈要降災',劉老四也跟著起哄,說蘇仲老叔公反悔了,不讓動工。"

灶膛裏的火星"劈啪"炸響。

蘇禾想起昨夜石榴樹下摔得狼狽的吳大貴,後槽牙輕輕咬了咬。

林硯從裏屋出來,手裏還攥著半卷《州縣立學條製》,聽見動靜眉峰一擰:"必是鄭少衡安排的。

謠言最易動搖人心,尤其涉及祖宗陰宅——"

"阿姐!"蘇蕎扯了扯她衣袖,"我聽見村口有人罵'蘇家養女想壓過族人',還有人說......說你想獨吞學田銀。"

蘇禾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串,那是管著穀倉和地契的。

她突然轉身往堂屋走,經過條案時抓起那卷《族學章程》,紙角因昨夜反複翻看起了毛邊。"去請老叔公。"她對林硯道,"再讓張二牛去祠堂,說我一刻鍾後到。"

祠堂舊址前的老槐樹下,二十幾個族人擠成一團。

王三嬸子的藍布衫被扯得歪了肩,正舉著根香灰未散的線香:"我昨兒夜裏夢見老太爺了!

他說新學堂壓了他的背,疼得直咳嗽!"

"可不是?"劉老四蹲在破土的坑邊,用鐵鍬戳了戳新翻的紅土,"這地離祖墳才半裏地,動了土哪能不傷陰德?"

人群裏有人小聲嘀咕:"蘇仲老叔公不是應下了麽?"

"老叔公?"王三嬸子把線香往地上一摔,"他一個快進棺材的,懂什麽?

說不定被那丫頭灌了迷魂湯!"

"都閉嘴!"

一聲斷喝驚得麻雀撲棱棱飛上天。

蘇禾踩著青石板大步走來,身後跟著拄著棗木拐的蘇仲。

老人的灰布棉袍下擺沾著晨露,皺紋裏還凝著沒消的怒:"王三妮子,你方才說誰被灌迷魂湯?"

王三嬸子的臉"刷"地白了。

蘇仲在族裏輩分最高,當年她嫁進蘇家時,還是老人給她簪的頭。"老叔公......我......"

"我蘇仲活了六十三年,說過的話比這祠堂的磚還實。"蘇仲的拐棍重重敲在青石板上,"誰造謠說我反悔,站出來!"

人群霎時靜得能聽見風過槐葉的沙沙聲。

蘇禾展開懷裏的《族學章程》,紙頁被晨風吹得嘩嘩響:"族學選址是三房長老、風水先生、裏正一道看的。"她指節叩了叩"選址堪輿"那頁,"東邊留了兩畝鬆柏林當隔界,南邊開渠引活水衝煞——這些都寫在章程裏。"

"要是有人還不信......"她抬頭掃過人群,目光在縮在樹後的吳大貴身上頓了頓,"我這就去請縣學的周先生來複驗。

他看風水三十年,總比半夜做的夢準。"

"別別別!"吳大貴突然往前踉蹌兩步,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那、那都是鄭少衡讓我說的!

他給了我五貫錢,說隻要攪黃了族學......"

"吳大貴!"王三嬸子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麽——"

"張二牛!"蘇禾一聲喊,早守在人群後的張二牛跨步上前,一把拽住吳大貴後領。

那漢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腿肚子直打顫:"真的!

他說蘇家養女要是辦起族學,往後鄭家在鄉裏就說不上話了......"

"放屁!"劉老四的鐵鍬"當啷"掉在地上,"鄭少衡他爹占了我家半畝地,去年還扣了我家的租!"

"原來都是鄭家搗的鬼!"人群裏炸開了鍋。

有個年輕後生擼起袖子要揍吳大貴,被蘇禾抬手攔住:"先送裏正那問清楚。"她轉向族人,聲音比晨霧還清亮,"族學是給咱們蘇家養讀書種子的。

往後小栓子能認字,能考童生,能站在公堂上跟人講理——這是砸斷咱們窮根的事!"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緩緩移動。

不知誰先喊了句"我信蘇娘子",接著王三嬸子抹了把臉:"我、我家狗蛋也該讀書......"劉老四彎腰撿起鐵鍬,往地上一杵:"接著幹!

我就不信鄭家能一手遮天!"

蘇仲的手搭在蘇禾肩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衣裳傳過來:"丫頭,你做得對。"

林硯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低聲道:"鄭少衡怕是要急眼了。"

蘇禾望著遠處鄭家大宅的飛簷,晨霧裏那片青瓦像塊壓著的石頭。

她摸了摸懷裏的章程,紙頁被體溫焐得柔軟,卻比石頭還沉。"急眼好。"她勾了勾嘴角,"他越急,破綻越多。"

日頭爬上屋簷時,工地上的號子聲又響了起來。

蘇禾站在新挖的地基邊,看張二牛帶著幾個後生把寫著"蘇氏義學"的木牌豎起來。

木牌上的紅漆還沒幹透,風一吹,落了幾點在她鞋尖。

"阿姐!"蘇稷舉著個泥團跑過來,"我在土裏挖到這個!"

那是塊磨得光滑的陶片,隱約能看出半朵蓮花紋。

蘇禾擦去上麵的泥,突然想起昨夜草窠裏的雛鳥。

它該是孵出來了,正張著嫩黃的嘴等母鳥喂食。

"收著。"她把陶片塞進弟弟手裏,"等族學蓋好了,放在先生的案頭。"

林硯從後麵走來,手裏多了卷紅綢:"裏正說,奠基儀式得挑個黃道吉日。"他把紅綢遞給她,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薄繭,"你打算怎麽辦?"

蘇禾望著工地上忙碌的身影,晨光裏,每個人的臉都亮堂堂的。

她接過紅綢,在手裏繞了兩圈:"要讓全安豐鄉都知道——蘇氏的族學,是踩碎了謠言立起來的。"

風卷著紅綢飄起來,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