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墜到西山尖時,蘇家院門口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

差役的馬蹄聲碾碎蟬鳴,停在籬笆外。

"蘇大娘子。"差役抹了把額角的汗,木匣往她手裏送時,指節還沾著馬背上的草屑,"縣太爺特意交代,這文書得您親手拆。"

蘇禾接木匣的手頓了頓。

封泥上的朱紅大印壓得極深,紋路是禮部特有的雙鳳銜芝——她曾在林硯借她的《慶曆官製考》裏見過,連鳳羽的根數都記得清楚。

木匣帶著日頭的餘溫,卻在掌心裏沉得發墜,像塊燒紅的鐵砣。

"有勞。"她道了謝,差役翻身上馬時,衣擺掃過籬笆上的野薔薇,落了兩瓣粉白在青石板上。

門閂"哢嗒"一聲插上,蘇禾把木匣擱在堂屋的榆木桌上。

幼妹蘇蕎端著茶盞從灶間出來,見她盯著木匣發怔,湊過來戳了戳封泥:"阿姐,這印子好漂亮。"

"去把你哥叫來。"蘇禾摸出銅簪挑開封泥,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麽,"還有...把林大哥也請來。"

蘇稷踢著門檻進來時,林硯正跟著跨進堂屋。

木匣打開的瞬間,三張灑金箋紙"刷"地抖開,最上麵那張蓋著禮部大印,"征調民間技藝入京"八個墨字力透紙背。

蘇禾的指尖劃過第二頁,呼吸陡然一滯——"蘇記繡品""安豐茶油"兩行小楷,分明是用朱砂圈了的。

"阿姐?"蘇稷探頭去看,被林硯輕輕拽住後襟。

"朝廷要選各地巧匠進京,展示民間技藝。"蘇禾把紙頁推過去,聲音發顫,"點了咱們的繡品和茶油。"

林硯的手指在紙頁上頓了頓:"慶曆三年,禮部確實在籌備'天工展',說是要彰顯太平。

隻是..."他抬眼,"怎麽會特意點了安豐鄉的小工坊?"

"許是茶油在縣城賣得好,傳到州裏去了。"蘇蕎捧著茶盞,茶沫子濺在桌沿,"前兒周小七說福來油鋪的陳掌櫃逢人就誇咱們的油清亮。"

"也可能是有人推了一把。"林硯的拇指摩挲著紙邊,目光沉了沉。

院外突然傳來敲鑼聲。

張二牛的大嗓門撞開窗戶:"村東頭王秀才家的兒子中了童生!

大家夥兒去道喜——"話音未落,另一個尖細的聲音插進來:"喲,這不是蘇家大娘子的禮部文書麽?"

是村塾的周先生。

他叼著旱煙杆晃進來,灰布衫下擺沾著粉筆末,目光掃過桌上的紙頁,煙杆"咚"地敲在門檻上:"禮部文書?

我當是哪個能工巧匠,合著是個掌家的婦人?"他噴了口煙,煙霧裏的眼睛眯成條縫,"朝廷要的是能登大雅之堂的技藝,可不是村婦繡的花樣子、榨的菜籽油!"

蘇禾的脊背挺得筆直。

她望著周先生被煙熏黃的指甲,想起上月他兒子偷了繡坊的絲線,反說她"苛待鄉鄰"。"周先生不妨等看了樣品再說話。"她彎腰把紙頁收進木匣,"若是蘇記的東西上不得台麵,我自會去禮部請罪。"

周先生的煙杆在門框上敲得"篤篤"響,末了甩下句"不知天高地厚",踢著石子走了。

"阿姐,他就是嘴硬!"蘇蕎攥著衣角,"前兒還讓他閨女來繡坊學針線呢。"

"他越說,咱們越要做出個樣子。"蘇禾把木匣鎖進櫃裏,轉頭看向林硯,"林大哥,你說這文書是機會?"

林硯點頭:"能進京展示,不僅能洗清之前茶林被燒的謠言,還能給繡坊、油坊立塊金字招牌。

隻是..."他頓了頓,"得有個正經名義申報,不能讓人說咱們是野路子。"

"民間織造所?"蘇禾眼睛一亮,"前兒縣裏讓各鄉報民間作坊,咱們可以把繡坊和油坊合起來,掛這個名。"

"正是。"林硯從袖中摸出個布包,攤開是疊寫得工整的紙頁,"我前日整理賦稅時,抄了州裏的申報格式,你看看合不合適。"

蘇禾翻著紙頁,指腹蹭過林硯筆鋒的頓挫。

窗外的暮色漫進來,把他眼角的細紋染成暖金色——這些日子他總說在幫著算田畝,原來還偷偷做了這些。

"阿花!"她衝窗外喊了一嗓子。

繡坊的阿花掀簾進來,發辮上還沾著絲線頭,"把庫房最裏層的樟木箱搬來,要《四季花卉圖》和《雙麵牡丹》那兩幅。"

阿花應了聲跑出去,木底鞋"噠噠"敲著青石板。

蘇禾又轉向林硯:"林大哥,茶油的提純工具得再精致些,前兒你說的銅篩子,讓李鐵匠趕製十套。"

林硯推了推眼鏡:"我昨夜改了圖樣,用細銅絲編篩網,能濾得更幹淨。

明兒我就去鐵匠鋪盯著。"

"小七。"她看向周小七,"你帶兩個壯實的,把樣品用錦盒裝好,後日天不亮就出發。

到了州府先找陳掌櫃,他和轉運使司的王錄事相熟。"

周小七拍著胸脯:"大娘子放心,我把樣品捆在身上,睡覺都抱著。"

最後,她摸出筆墨,在信箋上寫下"雖為女子,亦願為國盡力"。

筆鋒在"女"字上頓了頓——這四個字,她在茶林被燒時想過,在趙文遠上公堂時想過,如今要寫進給禮部的回函裏。

三日後清晨,田莊前的老槐樹下掛起塊新木牌,"貢品籌備處"五個字被刷得油亮。

張二牛帶著巡防隊守在旁邊,逢人就扯嗓子喊:"都來瞧啊,咱們安豐鄉的東西要進京了!"

趙文遠的馬車從村東頭過來,遠遠看見木牌,韁繩勒得馬直打響鼻。

他掀開車簾望了眼,又"啪"地放下,車軲轆碾過石子路的聲音比往日更急。

七日後晌午,州府的快馬衝進村子。

差役舉著紅漆木匣,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直落:"蘇大娘子接旨——州府褒獎蘇記繡品、安豐茶油為'安豐技藝代表'!"

周先生蹲在牆根抽旱煙,煙杆"當啷"掉在地上。

他望著木匣裏的褒獎文書,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夕陽把田莊染成金紅色時,縣令的帖子送到了。

蘇禾展開看,上麵寫著"本月十五,縣城技藝推薦會,望蘇大娘子撥冗蒞臨"。

她站在田莊門前,望著遠處層疊的青山。

茶樹林裏飄來新苗的清香,混著繡坊染布的靛藍味,在風裏織成一張網。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側,望著她手中的帖子輕聲道:"這文書來得蹊蹺,禮部的人怎會知道安豐鄉的小工坊?"

蘇禾摸了摸發間的銀簪,那是她用第一筆茶油錢打的。

山風掀起她的衣袖,她望著山那邊若隱若現的官道,輕聲道:"或許...有人在暗處,幫我們把根紮得更深。"

籌備貢品的木棚裏,阿花正用軟毛刷掃去《雙麵牡丹》上的浮塵,金線繡的花瓣在暮色裏泛著光。

林硯舉著新製的銅篩子,對著光檢查篩孔——這些東西,不日就要跟著周小七北上汴梁。

而蘇禾不知道的是,汴梁城某處宅院裏,一位身著青衫的官員正翻看著安豐鄉的呈報文書。

他指尖停在"蘇記繡品"四個字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對身後人道:"去查查,這蘇大娘子...可是當年那個在災年開倉放糧的農門長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