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備貢品的木棚裏,阿花的軟毛刷還未掃淨《雙麵牡丹》上的浮塵,蘇禾已聽見前院傳來車軲轆碾過石子的聲響。

"大娘子,州府陳掌櫃的車到了!"張二牛掀簾進來,粗布汗巾搭在肩頭,"說是來談茶油續訂的事。"

蘇禾將銀簪別正,剛跨出木棚,便見陳掌櫃掀著靛青錦袍下擺從馬車上下來,腰間玉牌撞出清脆的響。

他身後跟著個年輕夥計,挑著的木箱裏隱約透出茶油的清苦香——竟是帶了樣品來。

"蘇大娘子,上個月那批茶油,轉運使司的王錄事嚐了直誇。"陳掌櫃一揖到地,眼角笑出細紋,"不過...倒是北方來的布商跟在下閑聊,說河北、京東幾路的油行都在找好茶油。"他壓低聲音,"說是那邊氣候幹,婦人擦手擦臉,廚子煎魚炸肉,都搶著要咱們南邊的茶油。

可山路難走,運過去十車得壞三車,他們出兩倍價都收不上貨。"

蘇禾的手指在袖口輕輕蜷起。

她想起月初周小七算的賬——茶油運到州府,除去車馬費、損耗,每斤淨賺五文;若能直送北方,就算運費翻番,利潤至少能漲三成。

更要緊的是,商路打通了,往後繡品、新稻種都能跟著走。

"陳掌櫃可知,從安豐往北,可還有別的路?"她聲音平穩,眼底卻漫上銳光。

陳掌櫃撚著胡須:"倒是有條北嶺古道,說是前朝運鹽的驛道,可年久失修,塌方的塌方,長樹的長樹。

我前年試過一次,走到一半馬腿卡在石縫裏,差點連人帶車滾下山。"

木棚外的槐樹葉沙沙作響。

蘇禾望著遠處層疊的青山,山尖那片雲正往北邊飄。

她想起昨日翻《齊民要術·地勢篇》時,書中畫著"險徑分治圖"——先清淤,再砌石,窄處加寬,陡處鑿階。

"我去看看。"她轉身對林硯道,"帶把鐵鎬,再把沈書生畫的水力榨油圖帶上——若山道通了,榨油坊得擴。"

林硯接過她手裏的布包,觸到包底硬邦邦的書角——是她常翻的《農桑輯要》。"我陪你。"他隻說了三個字,目光卻掃過她發間的銀簪,那是用第一筆茶油錢打的,此刻在日頭下泛著溫黃的光。

北嶺古道比陳掌櫃說的更難走。

蘇禾踩著腐葉往前挪,褲腳很快沾了濕泥。

行至半山,一塊磨盤大的山石橫在路中,石下壓著半截青石板,隱約能辨"安豐驛"三個字。

"這是舊驛道。"林硯用鐵鎬敲了敲山石,"看這石紋,塌方該是三年前那場暴雨後的事。"他蹲下身,指尖劃過石板上的刻痕,"當年運鹽的車隊,該是從這裏轉道去汴梁。"

蘇禾翻開《農桑輯要》,書頁停在"治坡"那章。

她折了根樹枝在地上畫:"從山腳到塌方處是第一段,清淤除草;塌方處到驛道碑是第二段,得用撬棍挪石頭;再往上的陡坡要鑿台階,窄處用木柱加固。"她抬頭看林硯,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泉,"你說,咱們能不能用沈書生做榨油機的滑輪,來搬這些大石頭?"

林硯望著她沾了泥點的袖口,突然笑了:"你總說自己是農女,可算起這些,比我讀了十年書的還精。"

消息傳到村裏時,正是晚飯時分。

王嬸端著陶碗從灶房出來,聽張二牛扯著嗓子喊"蘇大娘子要修北嶺古道",陶碗"當啷"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撿碗,卻見自家小六正往門外跑,手裏攥著爹的鐵鍁:"娘,我去幫大娘子搬石頭!"

"小兔崽子!"王嬸追出去,卻在院門口頓住。

月光下,蘇禾站在老槐樹下,麵前擺著塊小黑板,上麵用白灰寫著"工分製"三個大字。

"每日辰時上工,未時收工。"蘇禾指著黑板,"搬一塊石頭記三分,清一筐淤泥記兩分。

月底工分換糧——一石麥換一百分,或者換現錢,八十文一分。"她掃過人群裏交頭接耳的青壯,"且說句實在話:這路修通了,往後茶油、繡品運出去,咱們村的活計隻會更多。

今日肯出力的,來日都是莊裏的老夥計。"

人群裏有人喊:"大娘子,要是修到一半沒錢了咋辦?"

蘇禾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嘩啦"倒出一串銅錢——是茶油的預付款。"我先墊五十貫,不夠了再拿繡坊的活錢補。"她聲音放軟,"你們信我蘇禾一回,我保準不讓你們白流汗。"

王嬸擠到前麵,把小六往蘇禾身邊一推:"大娘子,我家小子有力氣,算一個!

我帶村裏的嬸子們蒸麥餅送湯,管夠!"

人群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應和聲。

張二牛把鐵鍁往地上一戳:"我帶著巡防隊守夜,看誰敢偷咱們的工具!"

開工第五日,趙文遠的馬車"吱呀"停在山道入口。

他扶著管家的手下車,青緞馬褂上繡著金線鬆鶴,在一群沾泥帶土的村民裏格外紮眼。

"這山道是我趙家祖產,你們憑什麽動?"他指著正在撬石頭的小六,"都給我停手!

再敢挖,我告你們私占田產!"

蘇禾擦了擦汗,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是前日裏請族老翻的《安豐裏誌》。"趙老爺請看。"她展開泛黃的紙頁,"慶曆元年地契裏寫得清楚:'北嶺驛道屬公用,不得私占。

'這碑雖塌了,可縣誌裏的字可沒塌。"她轉頭對張二牛道,"去把村東頭的石匠請來,刻塊新碑立在路口。"

趙文遠的臉漲得通紅,手指幾乎戳到蘇禾鼻尖:"你個小娘子懂什麽——"

"趙老爺若不信,咱們明日就去縣裏找周先生對質。"蘇禾退後半步,目光卻像釘子般釘在他臉上,"周先生總該記得,當年他爹當裏正時,就是按這地契收的驛道稅。"

人群裏響起低低的"哦"聲。

趙文遠的管家扯了扯他的袖子,他狠狠瞪了蘇禾一眼,甩袖上了車。

車軲轆碾過石子,比往日更急。

半月後辰時三刻,張二牛的鐵鎬"當"地敲在最後一塊碎石上。

"通了!"他扯著嗓子喊,驚得林子裏的鳥撲棱棱亂飛。

蘇禾抹了把汗,望著腳下新砌的石階——從山腳到山頂,青石板被擦得發亮,塌方處的巨石已被滑輪拉到路邊,堆成矮牆。

王嬸端著草藥湯過來,碗沿沾著麥餅的焦香:"大娘子嚐嚐,今日加了紅棗。"

周小七早等不及了。

他把茶油桶捆在馬背上,韁繩一甩:"我先走一步!

要是三天到不了鄰州,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三日後晌午,馬蹄聲踏碎了田莊的寧靜。

周小七的馬還沒停穩,他就從馬背上跳下來,懷裏抱著卷地圖,臉上的笑快咧到耳根:"大娘子!

鄰州的油行老板說,咱們的茶油比他們本地的香!"他展開地圖,手指戳著北方的紅點,"這是河北,這是京東,都遞了帖子!

他們說,就算咱們的油貴一半,他們也願意多出兩成價收!"

蘇禾接過地圖,指尖觸到北方的地名,燙得幾乎要縮回來。

林硯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側,望著山道方向輕聲道:"方才收到京城來的信。"他頓了頓,"有人在查這條山道的來曆。"

山風掀起蘇禾的衣袖,她望著北嶺方向。

那裏的天空藍得透亮,卻隱隱浮著一片烏雲,正慢悠悠往這邊飄。

茶樹林裏,新苗的清香混著繡坊的靛藍味,在風裏織成一張網。

而網的那端,汴梁城某處宅院裏,青衫官員的筆停在"北嶺驛道"四個字上。

他抬眼對身後人道:"去安豐鄉,把那條山道的地契,再仔細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