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王小鐵撞開堂屋門的動靜驚醒了簷下打盹的麻雀。
他鬢角沾著草屑,粗布短打前襟全是灰,褲腳還掛著半截帶刺的野藤:“大娘子!昨兒後半夜有人翻倉庫後牆,灶房燒火的二柱說看見牆根有火星子——”他喘得說不連貫,伸手比劃,“我趕過去時,舊賬本堆著的偏房冒黑煙,火被潑滅了,可那半屋子舊賬本……”
蘇禾正端著茶碗,指節捏得泛白。
茶碗裏的水晃出來,在青布裙上洇出個深色的圓。
她想起昨夜蹲在牆根看那半枚鞋印時,風裏飄來的焦糊味——原不是錯覺。
“關鍵賬冊呢?”她聲音穩得像塊壓艙石。
“我前日裏瞧著不對,把近三年的出入賬都挪到地窖了。”王小鐵撓了撓後頸,耳尖發紅,“您總說‘賬比命金貴’,我記著呢。”
蘇禾突然笑了,笑得眼眶發酸。
她伸手拍了拍王小鐵沾著草屑的肩膀:“好小子,你這一夜沒合眼吧?”
王小鐵的粗布袖口擦過鼻尖,露出虎牙:“那牆根的土鬆,我撒了把碎瓷片,今天早上撿著半片帶血的布——許是那賊翻牆時劃的。”
院外傳來竹梆子敲過的脆響,是晨起巡莊的莊丁。
蘇禾把茶碗往案上一放,茶漬在木紋裏蜿蜒成小蛇:“傳話下去,辰時三刻,全體管事到議事廳。”
議事廳的八仙桌被挪到中央,陽光從糊著新紙的窗欞漏進來,曬得滿桌賬冊泛著金。
蘇禾站在桌首,林硯抱來的樟木箱“哢嗒”打開,一摞摞用麻線捆好的賬冊副本碼得整整齊齊——這些是她讓林硯連夜謄抄的,墨香裏還帶著鬆煙的苦。
最先到的是周掌櫃,煙袋鍋子敲著門框進來:“大娘子這陣仗,是要掀了賊窩?”他眼尾的皺紋擠成團,煙杆卻在手裏攥得死緊。
接著是糖坊老張頭,手裏還沾著糖霜,一跨門檻就罵:“昨兒那小七,看著老實巴交的,沒想到是個家賊!”
管田畝的劉叔摸了摸下巴的短須:“我就說他總往集上跑,說是送賬,哪回不是日頭偏西才回來?”
人陸陸續續到齊,小七被兩個莊丁押著進來時,青布衫前襟皺成鹹菜幹,額角還掛著道紅痕——也許是翻牆時蹭的。
他掃了眼滿桌賬冊,喉結動了動,往牆根縮了縮。
蘇禾翻開最上麵一本賬冊,指尖點在某頁:“去年十一月,糖坊收五車甘蔗,出糖一百斤。”她抬眼看向老張頭,“張叔,可對?”
老張頭脖子梗得直:“對!我守著熬糖鍋三天三夜,起鍋時親自過的秤,連半塊糖渣子都沒多。”
“那賬本上記的‘損耗二十斤’,是秤壞了?”蘇禾把賬冊推到小七麵前,“校秤的是你,登賬的是你,連運糖的車把式都是你找的周獵戶。”
小七的指甲掐進掌心,指節發白:“大娘子,那車把式說……說路上顛撒了些……”
“周獵戶昨兒來送兔子,我問他了。”周掌櫃的煙袋“啪”地敲在桌上,震得茶盞跳起來,“他說你塞了他五文錢,讓他幫著圓謊。顛啥?他趕車二十年,糖罐子封得比酒壇還嚴,能撒出二十斤?”
小七的臉白得像灶膛裏的灰。
蘇禾又翻開另一本賬冊,是茶油的出入記錄:“去歲八月試銷茶油,出庫一百二十斤,回賬隻算九十斤。你說‘山霧大,油壇滲了’——”她轉頭看向林硯,“林先生,茶油壇的滲損率能有三成?”
林硯上前一步,袖中露出半截算籌。
他的聲音像浸了冰水:“《天工開物》記,陶壇儲油,常溫下月損不過半成。八月秋高氣爽,何來山霧滲油?”他指尖劃過賬冊上的數字,“更妙的是,這九十斤的回款,比市價低了兩成——你低價轉賣,再拿假賬填窟窿,是也不是?”
小七突然跪下來,膝蓋砸在青磚上“咚”的一聲:“我就是想著……想著田莊賺得多,多分點銀錢給大家……”
“給大家?”老張頭抄起桌上的算盤砸過去,算盤珠劈裏啪啦落了一地,“你把糖賣給鄰縣的陳記糖鋪,人家鋪子上月新掛的‘蘇氏紅糖’招牌,當我們眼瞎?”
“還有這!”王小鐵從懷裏掏出半張焦黑的紙,邊角還沾著草灰,“在火場裏搶出來的,上麵寫著‘趙員外收茶油五十斤,銀錢按三成結’——趙文遠的名字,是你寫的吧?”
小七盯著那半張紙,突然撲過去要搶。
押他的莊丁按住他肩膀,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尖叫:“那是趙員外逼我的!他說……說我要是不幫他,就去報官說我偷糧……”
“住嘴!”蘇禾的聲音像冰錐紮進空氣裏。
她抓起那摞賬冊副本,重重拍在桌上,紙頁震得簌簌響,“你當田莊是你家米缸?當我們是任你哄騙的傻子?”她望著小七發顫的肩膀,想起他初來那日,蹲在院角給小蕎編草螞蚱,草葉沾了他一頭的樣子。
“從今日起,小七禁足東廂房。”她轉身看向眾人,目光掃過每張緊繃的臉,“賬房另派兩人輪值,出入貨物必須雙人過秤。”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些,“我知道大家跟著我不容易,可咱們田莊的日子是怎麽過起來的?是靠張叔守著糖鍋熬的夜,是靠劉叔在泥裏扒拉的苗,是靠王小鐵修農具磨破的手——”
她抓起桌上的算盤,珠子在陽光裏閃著光:“這算盤珠子,撥錯一顆,就有人白流半碗汗。”她把算盤輕輕放下,“往後誰要動歪心思,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可還沾著田莊的泥。”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梁上燕子撲棱翅膀的聲音。
周掌櫃最先站起來,把煙袋往地上一杵:“大娘子說得對!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看秤,往後糖坊出貨我盯著!”
老張頭抹了把臉:“我明兒就去刻新的糖印,每塊糖都烙上‘蘇’字,看誰還敢冒名!”
劉叔拍了拍小七的後背:“娃啊,你要真缺錢,跟大娘子說一聲,咱們湊湊也比你走歪道強。”
小七突然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滴在青磚上,洇出個深色的點。
蘇禾轉身收拾賬冊,樟木箱的銅鎖“哢嗒”扣上。
林硯遞來一方帕子,她接過去擦了擦手,帕子上有鬆煙墨的味道。
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得得的響,由遠及近。
莊丁掀開門簾進來,額頭掛著汗:“大娘子,北道商隊的周鏢頭派人來報,說是……說是有急信。”
蘇禾的手指在箱蓋上頓了頓。
她望著窗外被風吹動的竹簾,陽光在簾上投下晃動的影,像極了去年大旱時,田壟裏搖晃的稻穗。
“讓他進來。”她說。
馬蹄聲停在階前,帶起一陣風,卷著幾片新綠的槐葉,撲在議事廳的門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