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丁掀開門簾時帶起的風裏還裹著馬蹄的腥氣,蘇禾抬頭便見個穿青布短打的精瘦漢子踉蹌跨進門檻,腰間牛皮水囊撞在門框上“咚”一聲。

他鬢角沾著草屑,額頭的汗順著下頜砸在青磚上,連作揖都帶著顫:“大娘子,周鏢頭讓小的給您帶話——北道糧船出事了!”

蘇禾手裏的樟木箱銅鎖“當啷”掉在桌上。

林硯的手幾乎同時覆上她手背,指腹壓著她突突直跳的腕脈,輕聲道:“慢慢說。”

“船是後半夜過青泥渡的,”漢子抹了把臉,水囊裏的水順著指縫往下淌,“原本該今早到壽州碼頭,可周鏢頭派去接應的人在蘆葦**裏發現了船——桅杆斷了半截,艙板全被撬了,米袋子全空!押船的王三被砍了兩刀,現在還在船上躺著,說不出話!”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三天前裝船時的情形:王小鐵親自用新麻袋裝米,每袋都紮了三道繩結;張二牛檢查過十二把護船刀,刀鞘上還留著他擦刀時蹭的桐油味。

可現在那些米——夠三十戶人家吃半年的米,就這麽沒了?

“趙文遠。”張二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不知何時進了堂屋,粗布外袍還沾著泥,手裏攥著半截斷繩,“我在碼頭撿的,這是趙府士兵常用的捆人繩。他們上個月搶過劉記布行的貨,用的就是這種摻了紅麻的繩子。”

蘇禾的目光掃過張二牛手裏的斷繩,又落在那漢子還在滴水的水囊上。

昨夜西倉的火突然燒起來時,守夜的老周說看見個黑影往村東跑;前日對賬時小七的賬本裏夾著半張帶墨點的紙——現在這些碎片突然串成線:倉庫縱火是調虎離山,賬本做假是混淆視聽,糧船被劫才是真正目的。

“封鎖田莊所有出口。”她突然開口,聲音像淬了冰的鐵,“從西角門到東籬笆,每道門派兩個莊丁守著,隻許進不許出。王小鐵,你帶五個人沿河岸往青泥渡方向搜,重點找帶血的東西、可疑的腳印,或者……”她頓了頓,“趙府的東西。”

王小鐵把腰間的短斧往肩上一扛:“大娘子放心,我連蘆葦叢裏的石頭都給您翻過來!”話音未落人已衝出門去,門框上掛的銅鈴被撞得叮當響。

林硯從書案上抽出一卷泛黃的紙——是蘇禾手繪的江淮水係圖,紅筆標著糧船常走的三條航線。

他指尖點在青泥渡的位置:“這條線是咱們走了三年的熟路,趙文遠若沒內應,不可能知道具體時間和路線。”

蘇禾的手指在水係圖上劃出一道痕:“小七。”她想起方才小七哭著說“趙員外逼我”時,袖口露出的半枚銀鎖——那是趙府二夫人去年賞給佃戶的,說是“驅邪保平安”。

原來不是賞,是拴狗的鏈子。

院外傳來王小鐵的吆喝:“大娘子!快來瞧!”

蘆葦**的風裹著濕泥味湧進堂屋時,蘇禾正蹲在碼頭上。

王小鐵舉著塊青銅令牌,邊緣磕得坑坑窪窪,正麵“趙府”兩個篆字被血糊了一半,反麵刻著“護院第三隊”。

“在蘆葦叢裏找到的,旁邊有灘血,看著像刀傷。”王小鐵的手背上有道新刮痕,“我讓人順著血跡往南追了,估摸著是劫匪受傷後扔的。”

蘇禾捏著令牌的指節發白。

趙文遠總說自己是“清白鄉紳”,上月還捐了兩石米給義倉,現在倒好,令牌都沾著押船人的血。

她把令牌塞進懷裏,轉頭對張二牛道:“你帶二十個莊丁,挑會水的,今晚就沿水路查。趙文遠的船吃水多深、常停哪個碼頭,你比我清楚。”

張二牛拍了拍腰間的短刀:“我這就去備船,帶兩壇子燒刀子,夜裏行船驅寒。”

“慢著。”林硯突然開口,他手裏捏著方才那漢子遞來的信,“周鏢頭說押船的王三醒了,能說兩個字。”他展開信紙,墨跡被汗浸得模糊,“‘內’‘應’。”

蘇禾的呼吸陡然一滯。

她想起昨日清晨,小七主動說要幫著核對糧船清單,說“大娘子太辛苦”;想起前天夜裏,賬房的窗沒關嚴,風把賬本吹得嘩嘩響——原來不是風,是有人在翻。

“去東廂房。”她轉身往回走,布鞋碾過地上的碎草,“把小七帶來。”

小七被押進來時,褲腳還沾著東廂房的青苔。

他盯著蘇禾懷裏的令牌,嘴唇抖得說不出話,直到蘇禾把染血的斷繩拍在桌上:“趙府的繩子,趙府的令牌,王三說有內應。你說,是趙員外逼你,還是你自己想爬高枝?”

“我、我就是想給我娘抓副藥……”小七突然跪下來,額頭撞在青磚上,“趙員外說隻要我把糧船的日子和路線寫在糖紙裏,他就給我五兩銀子。我沒想著害人,我就想著我娘的咳嗽……”

“那倉庫的火呢?”蘇禾的聲音像根針,“你半夜去西倉,是趙員外讓你燒的吧?”

小七的頭垂得更低:“他說燒了倉庫,你們就顧不上糧船……”

堂屋裏靜得能聽見梁上燕子啄泥的聲音。

周掌櫃的煙袋杆重重敲在地上:“造孽!大娘子待你比親弟弟還親,你倒給外人當刀使!”

蘇禾盯著小七顫抖的後背,想起他第一次來田莊時,蹲在院角給小蕎編草螞蚱,草葉沾了一頭的樣子。

她摸出懷裏的令牌,輕輕放在小七麵前:“這是趙府護院的令牌,沾著王三的血。你說趙員外逼你,可王三要是死了,你就是殺人幫凶。”

小七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說不會傷人!他說就搶米!”

“那你問問自己,”蘇禾俯身盯著他的眼睛,“趙員外的話,能信幾分?”

院外突然傳來馬蹄聲,比之前更急。

莊丁掀開門簾,手裏舉著個封了火漆的木匣:“大娘子,州府的差役送來的,說是加急文書。”

蘇禾接過木匣時,指尖觸到火漆上的紋路——是禮部的印。

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把木匣塞進林硯手裏:“先收著。”轉頭對張二牛道:“今晚子時出發,記得帶王三的供詞。”又對莊丁道:“把小七看緊了,明天送縣衙。”

林硯摸著木匣上的火漆,目光落在蘇禾繃緊的肩線上。

她站在堂屋中央,身後的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像株在風裏挺直的稻穗。

他知道,這一夜注定無眠——糧船案才掀開一角,禮部的文書裏,還藏著更大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