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的夜霧裹著濕冷的潮氣,漫過蘇禾的鞋幫。
她貓著腰蹲在灌木叢後,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終於觸到了線頭。
三天前被劫走的糧船,裝著秋糧收購季的第一筆稻穀,那是蘇家田莊要供應給鄰縣米行的訂糧,也是她和林硯算過七遍賬後,能支撐今冬開渠買魚苗的全部銀錢。
"大娘子。"
耳畔突然響起極輕的喚聲,蘇禾肩頭微顫,轉頭便見周小七從蘆葦叢裏鑽出來,臉上沾著草屑,手裏攥著半塊帶泥的糙米。"碼頭上那艘灰篷船,艙底壓的就是咱們的糧。"他把糙米遞過去,"我扒著船幫摳的,米殼上還留著蘇記的印子。"
蘇禾捏著糙米的指尖發緊。
那是她讓人特意刻的木印,每裝一艙糧都要在袋口蓋個"蘇"字,為的就是防偷防換。
月光下,米殼上的凹痕像道小溝,正嵌著她指甲的弧度。
"他們打算明早運往鄰縣變賣。"周小七又補了一句,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恨,"我聽見那領頭的跟船家說,趙員外要趕在新糧上市前清空這批'無主貨'。"
"趙文遠。"蘇禾低低念出這個名字,齒縫間滲出冷意。
上回在裏正家論田契,這老東西還假模假樣說要"幫襯孤女",轉頭就買通水匪截她的糧船。
她攥緊腰間的短刀,刀鞘磨得發亮的木麵貼著小腹,像貼著父親臨終前塞給她的溫度——那年她十二歲,父親咳著血把刀塞進她手裏:"禾兒,咱家沒男丁,你得自己長把刀。"
"先奪糧,再抓人。"蘇禾把糙米揣進懷裏,抬頭看向張二牛。
義勇隊的漢子們都貓在她身後,李獵戶的兩條快船泊在下遊,船槳用布裹了,連水聲都壓得極輕。"張叔帶一半人正麵衝,我帶剩下的繞後包抄。"她指了指碼頭右側的蘆葦**,"那片草深,能掩住動靜。"
"大娘子,危險。"張二牛濃眉一擰,手按在腰間的獵刀上,"要衝也是我先上。"
"我得確認糧沒被做手腳。"蘇禾扯了扯他的衣角,"再說——"她笑了笑,"我跑起來比你們快。"
林硯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月白衫上還沾著剛才踩過的泥,聲音卻穩得像塊壓艙石:"我在老槐樹上盯著。"他指了指碼頭邊那棵兩人合抱的老槐樹,"若有官差來,我學三聲夜梟叫。"
蘇禾抬頭看他。
月光從槐葉間漏下來,在他眉骨投下一片陰影,卻掩不住眼底的亮——那是她在算田契時見過的光,在查水匪蹤跡時見過的光,像塊被磨亮的玉,藏著銳不可當的鋒。
"好。"她應了一聲,轉身對義勇隊打了個手勢。
蘆葦葉在腳下發出細碎的響,蘇禾帶著人貓著腰往前挪。
離碼頭還有十步時,她聽見了說話聲——粗啞的,帶著酒氣的,混著麻袋拖在木板上的吱呀。
"再加把勁!明兒個天一亮,這船糧就是趙員外的了!"
"趙員外給的銀子可真夠使......"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數著聲音的方向,估摸著有七八個賊。
等繞到碼頭後側,她看見那艘灰篷船的輪廓了——船舷上沾著的泥還沒幹,正是三天前她在洪澤湖碼頭目送的那艘"蘇記"糧船,隻不過船頭上的紅漆被刮了,換貼了張"王記漁行"的破布。
"上!"蘇禾低喝一聲,率先衝了出去。
蘆葦**裏霎時炸開動靜。
張二牛的大嗓門吼著"抓賊",李獵戶的獵狗"汪汪"撲向守船的賊人,火把"轟"地燃起來,照得碼頭亮如白晝。
蘇禾抄起短刀割斷綁船的麻繩,船身晃了晃,艙門"吱呀"打開,兩個賊舉著木棍衝出來。
"放下東西!"蘇禾揮刀攔住他們的去路。
刀是父親留下的,此刻握在手裏竟比她想象中輕——或許是因為,她終於不用再躲在賬本後麵,不用再賠著笑和裏正說"全憑您做主"。
一個賊舉棍砸過來,蘇禾側身閃過,短刀順勢劃開他的衣袖。
那賊吃痛,木棍"當啷"掉在地上。
另一個賊抄起麻袋要砸,被衝上來的義勇隊員一棍子敲在腿彎,"撲通"跪了。
"糧在艙底!"張二牛的聲音從船頭傳來。
蘇禾跑過去,看見他正掀開艙板,黃澄澄的稻穀像流水般淌出來——正是蘇家的秋糧,帶著新曬的太陽味,混著點鬆脂的香氣(她特意讓人在糧艙撒了鬆脂防蟲)。
"都給我老實點!"李獵戶的獵狗咬著一個賊的褲腳,那賊疼得直跳腳。
義勇隊員們七手八腳把賊人按在地上,麻繩捆得比曬穀場的稻垛還緊。
突然,水麵傳來"撲通"一聲。
蘇禾轉頭,看見一道黑影正往蘆葦**深處遊,月光下,那人身後飄著半片青布——是陳先生房裏那個端茶的。
她上個月去陳先生家送米,那小子還低眉順眼地給她倒過茶,誰能想到......
"追!"張二牛要跳船,被蘇禾一把拉住。"別追了。"她盯著那團黑影消失的方向,指尖抵著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天快亮時,劉捕頭帶著衙役來了。
被捆的賊人裏有個絡腮胡的,許是被張二牛揍怕了,不等上夾棍就全招了:"是趙員外讓我們幹的!
說蘇家那小娘子沒爹沒娘,搶了糧也告不贏!"
蘇禾站在船頭,看著衙役把賊人押上囚車。
晨霧裏,"蘇記"的紅漆重新刷在了船頭上,亮得刺目。
碼頭上圍了好些百姓,有扛著鋤頭的,有提著菜籃的,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春溪漲水:
"聽說蘇家糧船被劫了,咋又回來了?"
"可不是神了!
蘇大娘子帶著義勇隊夜襲水匪窩,當場把糧奪回來了!"
"趙員外這回踢到鐵板了......"
蘇禾摸了摸船舷上的紅漆,漆還沒幹透,沾了她一手。
林硯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身邊,手裏捧著個粗陶碗,裏麵是熱粥:"喝口,天亮了涼。"
"趙文遠不會罷休。"蘇禾吹著粥,熱氣模糊了她的眼,"他能買通水匪,就能買通別的。"
"所以我們得更快。"林硯指了指遠處的田莊,晨霧裏,新修的水渠像條銀帶,"等秋糧賣了,開渠的錢湊齊,田裏的稻子能多收兩成。
到那時......"他笑了笑,"他趙文遠就是想使壞,也得先看看蘇家的田有多大。"
蘇禾喝了口粥,米香混著暖意漫進胃裏。
她望著田莊方向,那裏有她的弟弟妹妹,有剛種下的冬麥,有堆得像小山的糧袋——還有,趙文遠的反擊。
"大娘子!"小蕎的聲音從田莊方向傳來。
蘇禾轉頭,看見妹妹提著竹籃跑過來,發辮上沾著草屑,"阿稷把新收的青菜洗好了,說要給你煮青菜粥!"
蘇禾蹲下來接住撲進懷裏的小蕎,聞著她發間的皂角香。
遠處,田莊的煙囪冒出了炊煙,混著稻穗的香氣,漫進晨霧裏。
"走,回家。"蘇禾抱起小蕎,轉身往田莊走。
林硯跟在後麵,手裏還端著那碗涼了的粥,卻笑得像撿著了寶。
晨霧漸散,田莊的青瓦露了出來。
蘇禾踩著青石板往堂屋走,路過廊下時,看見阿稷正蹲在台階上擇菜,小手指上沾著泥,卻把每片菜葉都理得整整齊齊。
她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刀鞘上的木漆雖然掉了,卻被她摸得發亮。
陽光透過廊下的葡萄藤,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極了昨夜地圖上的標記——那些被紅叉圈住的,被炭筆標亮的,都是她一步一步,在泥裏水裏,趟出來的路。
午後,蘇禾坐在堂屋的案前整理糧船損失清單。
算盤珠子"劈啪"響著,她算到被水匪打壞的船板時,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大娘子!"看門的老周撞開堂屋門,額角掛著汗,"趙員外家的管事來了,說要'當麵賠罪'。"
蘇禾放下算盤,指尖在"損失"那一欄停住。
她抬頭望向窗外,陽光正亮得刺眼,卻掩不住遠處騰起的塵土——那是馬蹄踏起的,帶著不懷好意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