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沈少卿的馬蹄聲先撞碎了田莊的寂靜。
蘇禾站在門口,看那騎青驄馬的男子翻身下馬,朱漆藥箱在他臂彎裏壓出一道淺痕。
他眉骨高挺,眼尾微挑,分明是讀書人的清俊模樣,偏生腰間掛著個銅鈴,隨著動作叮鈴作響——倒像個走方郎中。
"蘇大娘子。"沈少卿將韁繩甩給跟來的仆從,抬手作揖時,藥箱上的銅鎖擦過晨露,泛著冷冽的光,"林兄信裏說貴莊出了糧事,某在應天府繞了半條街,尋到當年太醫院老醫正配的驗毒試紙。"
他話音未落,林硯已從門內迎出來:"沈兄一路辛苦。"目光掃過那藥箱,又轉向蘇禾,"地窖在西院,我帶你們去。"
蘇禾點頭,袖中手指輕輕攥緊。
她昨夜隻眯了兩個時辰,此時後頸發漲,可一想到地窖裏那幾袋泛著黴味的稻穀,太陽穴便突突直跳——若真是人為投毒,這田莊百口人的命,便全係在沈少卿這藥箱裏了。
四人穿過前院時,趙阿婆正蹲在井邊洗菜。
她抬頭看見穿青衫的沈少卿,手裏的蘿卜"咚"地掉進桶裏。"大娘子!"她甩著濕手跑過來,"這是請的先生?
可要緊?"
"趙阿婆且寬心。"蘇禾按住她發顫的手背,"沈先生是林公子的同窗,最懂藥理。"
趙阿婆的手突然抖得更厲害。
她盯著沈少卿腰間的藥箱,喉結動了動,像是要說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蘇禾注意到她眼角泛紅,像是整夜沒睡——這老婦管了田莊儲糧隊五年,比誰都清楚糧倉的分量。
地窖門一打開,黴味混著潮氣湧出來。
沈少卿剛跨進去半步,便皺起眉:"好重的苦杏仁味。"他放下藥箱,從裏麵取出個檀木匣,"這味不對,怕是摻了巴豆粉。"
蘇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沈少卿捏起一把稻穀,放在臼裏搗成粉,又用細篩篩出碎末。"巴豆粉性熱,混在糧食裏不易察覺,但若存久了......"他蘸了試紙在粉末上一抹,原本米白的試紙瞬間泛起暗紫,"再加了苦楝籽,這是要讓人上吐下瀉,重則傷肝。"
"天殺的!"趙阿婆突然撲到裝稻穀的麻袋前,枯瘦的手指摳進麻線縫裏,"當年趙家就是這麽害我家老漢的!"她肩膀劇烈起伏,"他給趙家管糧倉,說糧堆裏有怪味,趙老爺非說他偷懶,後來......後來他吐了三天血,沒了......"
蘇禾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前日趙阿婆蹲在糧倉外抹眼淚,說"這味像極了三十年前",當時隻當是老人念舊,如今才知是舊傷未愈。
她伸手扶住趙阿婆的背,能摸到那骨節硌得掌心生疼:"阿婆,您且歇著,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林硯將沈少卿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可確定是人為?"
"看這摻法。"沈少卿指了指麻袋角落,"巴豆粉沉,苦楝籽輕,若自然混進去,該是上下均勻。
可這袋裏底下半尺全是巴豆粉,分明是有人趁夜撒進去的。"他頓了頓,"能進地窖的,都是田莊裏的人。"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昨夜吳三搓手時掌心的抓痕——糧倉裏堆的是帶刺的荊棘枝,防鼠用的,若有人半夜摸黑撒毒,定要被紮得滿手是傷。
"既然是趙家舊仆下的手。"蘇禾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冰碴子,"那就從現在還在我們身邊的人查起。"她轉頭對林硯道,"你去整理糧倉的人事檔案,重點查近三個月調動過的人——趙文遠安插的釘子,不可能藏得太久。"
林硯點頭,轉身時衣擺掃過沈少卿的藥箱。
沈少卿望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蘇禾,忽然笑了:"林兄總說你像把淬了蜜的刀,今日一見,果然。"
蘇禾沒接話。
她望著地窖角落的老鼠洞——昨日已讓人用黃泥堵死,此時卻有細碎的土粒簌簌往下掉。
"大娘子!"張二牛的喊聲響在院外。
這壯實的小夥子跑得額角冒汗,褲腿沾著草屑,"昨晚我繞到西頭破廟,沒見著人接頭。
可後來守夜時,瞅見吳管事摸進東側柴房,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手上沾著黑灰!"
蘇禾的瞳孔驟然收縮。
東側柴房堆的是燒火的雜木,平時除了挑水的老張頭,沒人會去。
她轉頭對沈少卿道:"先生勞駕留步,林公子,麻煩你帶兩個人跟我去柴房。"
柴房的門虛掩著。
蘇禾推開門,黴木味混著股焦糊味撲麵而來。
她蹲下身,見牆角的土被翻鬆過,用樹枝撥了撥,竟露出個油紙包——打開一看,裏麵是半袋深褐色粉末,正是沈少卿說的巴豆粉。
"還有這個!"林硯舉著半張紙從梁上跳下,"藏在房梁的灰裏,像是被撕過的。"
蘇禾湊過去。
殘紙上的墨跡已經暈開,但"斷糧"兩個字還清晰可辨。
她捏著紙的手微微發抖——趙文遠上個月派人來談買糧,被她以"糧價未穩"回絕,如今便要斷她田莊的糧,再借饑荒吞地?
"走,去前院。"蘇禾將油紙包和殘紙收進袖中,"把吳三叫來。"
前院的槐樹下圍了一圈人。
吳三被張二牛押著,臉色煞白,腰間的鑰匙串叮當作響。"大娘子明鑒!"他撲通跪下,"小的就是去柴房找火石,那包粉...那包粉是老張頭的!"
"老張頭?"蘇禾冷笑,"老張頭前日去鎮上買鹽,今日晌午才回。"她轉身對眾人舉起油紙包,"這是巴豆粉,摻在糧裏能害人。"又展開殘紙,"這是密信殘片,寫著'斷糧'。"
人群裏炸開一片抽氣聲。
趙阿婆衝上來,揪住吳三的衣領:"你個狼心狗肺的!
當年趙老爺賞你一口飯吃,你就幫他來害我們?"
吳三的臉漲得通紅:"我...我就是聽人說趙老爺要收田莊,說大娘子不肯賣地,才..."
"才動了歪心思?"蘇禾打斷他,聲音像冰錐子,"你可知這毒糧要是發下去,田莊裏的老弱婦孺要瀉成什麽樣?"她轉頭對張二牛道,"先關到柴房,等官府的人來。"
"大娘子!"吳三被拖走時拚命掙紮,"小的真的隻是奉命行事!
幕後的人...幕後的人說事成之後給我二十畝地!"
蘇禾望著他被拖遠的背影,耳中嗡嗡作響。
二十畝地——趙文遠果然下了血本。
她摸出懷裏的銀鎖,"慎思"二字被體溫焐得發燙。
夜漸深時,柴房的燈還亮著。
蘇禾站在窗前,看兩個守衛抱著刀來回踱步。
林硯從身後走近:"沈少卿說,毒糧的事可以報官。
但吳三的話......"
"我知道。"蘇禾轉身,月光落在她眼底,像淬了霜的刀,"他不肯鬆口,定是背後有人拿更要緊的事威脅。"她指了指柴房,"今夜我親自審他。"
林硯一怔:"太危險。"
"不危險。"蘇禾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他現在比我們更怕——他不知道我們還查到了什麽。"
更夫敲過三更時,柴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禾提著燈籠走進去,吳三縮在草堆裏,見是她,立刻跪直了身子。
"大娘子......"
"吳管事。"蘇禾將燈籠放在他麵前,光影在他臉上晃出一道裂痕,"你說奉命行事,那我問你——是誰讓你往糧裏摻毒?"
吳三的喉結動了動,嘴唇張了張,卻沒發出聲。
蘇禾盯著他的眼睛,慢慢蹲下來:"你可知趙文遠去年在鄰縣做的事?"她從袖中摸出張紙,"我讓人查了,他用同樣的法子,逼死過三戶不肯賣地的農戶。"
吳三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若說了。"蘇禾的聲音放軟,"我保你一條命。
你若不說......"她指了指窗外,"趙文遠連自己的舊仆都能棄,你覺得他會來救你?"
吳三突然顫抖起來,像片被風吹的枯葉。
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幾個字:"是...是趙老爺的賬房先生,他說......"
"說什麽?"蘇禾的呼吸一滯。
"他說隻要斷了糧,田莊裏的人就會鬧,到時候趙老爺就能......"吳三突然瞪大眼睛,盯著蘇禾身後,"你身後!"
蘇禾猛地回頭——柴房的後窗被風刮開,月光漏進來,照見地上一串濕腳印,正從她腳邊延伸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