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潮氣裹著稻草的黴味鑽進鼻腔,蘇禾的麻鞋碾過地上的碎草,每一步都踩得極輕。

燈籠在她身側搖晃,暖黃的光暈裏,吳三縮成一團的影子在牆上投出扭曲的輪廓。

他先前被張二牛按在地上抽了兩鞭子,左邊臉頰腫得老高,此刻見蘇禾進來,喉結動了動,幹裂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

"吳管事。"蘇禾將燈籠擱在土坯壘的矮桌上,竹篾罩子壓得燈芯劈啪響,"上個月你媳婦來討治凍瘡的藥,我讓周嬸子包了兩包艾草,可還管用?"

吳三猛地抬頭,眼底閃過慌亂。

他原以為蘇大娘子要直奔主題,卻不想先提這樁舊事——那日他媳婦捧著藥包掉眼淚,說活了三十歲,頭回見主家記著佃戶的寒暖。

"大娘子......"他聲音發顫,"小的對不住您。"

"對不住的是那二十石發黴的稻種。"林硯從陰影裏走出來,青布衫角掃過柴房的木柱。

他手裏捏著張泛黃的紙,借著燈光展開,"這是趙文遠糧行去年的進貨單,烏根粉買了三擔。

你往稻種裏摻的,可是這東西?"

吳三的瞳孔驟然收縮。

烏根粉他見過,趙府賬房陳先生給的紙包,說是能讓稻種發芽時爛根,撒一把就能廢半畝田。

可他沒想到蘇大娘子連趙文遠的糧行賬目都查得到——那糧行在縣城最裏頭,連他去送貨都要繞三條巷子。

"我......"他指甲摳進草堆裏,指節泛白,"陳先生說,隻要我把稻種弄壞,等田莊鬧起來,趙老爺就會買地。

到時候......到時候給我二十畝好田,還說送我娘去城裏看咳血的老毛病。"

蘇禾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

她前日去吳三家送新醃的鹹菜,老太太正蜷在土炕上咳嗽,痰裏帶著血絲。

那時吳三媳婦紅著眼眶說請不起郎中,她還應下要托周掌櫃捎兩貼川貝回來。

"你娘的病能治。"她蹲下來,與吳三平視,"可你知道那些稻種要是播下去,等不到抽穗就得爛在泥裏。

到時候佃戶們沒了收成,老的小的要啃樹皮,你娘就算吃了川貝,聽見外頭娃娃哭餓,能咽得下嗎?"

吳三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柴房外的更夫敲過四更,梆子聲驚起幾隻夜鳥,撲棱棱掠過窗欞。

月光漏進來,照見他臉上兩行淚,混著草屑沾在腫起的臉頰上。

"陳先生還說......"他突然壓低聲音,"要是稻種的事不成,就讓我往井裏撒烏根粉。

說是人喝了會肚子疼,鬧起來就說是大娘子苛待,逼得大家去趙府討說法......"

蘇禾的太陽穴突突跳起來。

安豐鄉的井是她帶著佃戶們挖的,從村頭到田莊共七口,每口都用青石板封著。

若真被投了毒......她不敢往下想,指尖掐進掌心,疼得清醒。

"暗號圖呢?"林硯突然開口,聲音像淬了冰,"趙文遠和陳先生怎麽聯絡?"

吳三哆哆嗦嗦從懷裏摸出塊染了茶漬的帕子,展開是半張殘紙,墨跡深淺不一:"每月十五,陳先生會派個挑著糖葫蘆的老漢來村東頭,我把情況寫在糖葫蘆棍上......"

"張二牛。"蘇禾站起身,聲音裏帶著冷硬的決斷,"去把周掌櫃和趙阿婆請來。"她轉頭看向林硯,目光灼灼,"連夜抄三份供詞,一份給裏正,一份送縣城衙門,還有一份......"她指尖劃過殘紙上的字跡,"讓趙文遠看看,蘇家的田,不是他說廢就能廢的。"

後半夜的風卷著露水鑽進柴房,吹得燈籠搖晃。

蘇禾望著吳三被張二牛扶出去的背影,聽見他抽噎著說要去看娘,突然想起去年春荒時,這漢子背著半袋米走了二十裏山路,就為給生病的老娘討口熱粥。

"阿硯。"她將帕子遞給林硯,"你說趙文遠要是知道吳三招了......"

"他會急。"林硯將帕子收進袖中,月光在他眼底碎成寒星,"急了就會出錯。"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蘇禾站在田莊的曬穀場上。

周掌櫃攥著供詞直搓手,趙阿婆拍著大腿罵"天殺的",幾個早起的佃戶扛著鋤頭圍過來,聽她複述吳三的話。

"今日起,每口井加兩個看守。"她提高聲音,曬穀場的麻雀撲棱棱飛起,"稻種我讓老胡頭重新篩過,明日就下田。

至於那些想算計咱們的......"她摸出懷裏的銀鎖,"我蘇禾別的沒有,就有這三畝薄田守大的底氣——要戰,奉陪到底。"

縣城趙府的雕花窗欞後,趙文遠捏著茶盞的手青筋暴起。

書案上的信箋被揉成一團,是陳先生派人連夜送來的:"吳三被捕,供出全部。"

"廢物!"他將茶盞砸在地上,瓷片濺到跪在地上的家丁臉上,"去把陳先生叫來。"他盯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嘴角扯出陰鷙的笑,"既然第一計不成......那就讓蘇禾看看,什麽叫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