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的門簾被掀開時,蘇禾聞到了淡淡的沉香味。
省台大人正站在案前翻她的田莊賬本,青灰色官服上的仙鶴暗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陸大人跟在她身後,靴底擦過青磚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三分。
"蘇娘子。"省台大人放下賬本,目光掃過她袖口沾的稻穗碎屑,"方才在大堂聽你說'把鍋燒得更熱',倒讓我想起慶曆初年在河北見的淤田法——都是要讓土地活起來。"他指了指案上的茶盞,"坐。"
蘇禾坐下時,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懷裏的算盤。
這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木框邊緣被磨得發亮。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在大堂時低了些:"大人謬讚。
小戶人家求的不過是,天不奪糧時,人也別奪糧。"
省台大人笑了:"陸通判說你會算,我倒要考考你——若把你這'階梯分成'寫成條陳呈給轉運使,你說該怎麽規避豪族曲解?"
她心裏一緊。
這問題像根細針,紮破了方才的客套。
昨夜林硯替她整理講稿時,特意用紅筆圈過"基礎分成"四個字,此刻突然在眼前晃。"回大人,"她坐直身子,算盤珠子在懷裏硌出紅印,"分法寫清'豐年額外'四字,再附三十六戶佃戶的按手印證詞。
豪族若要曲解,除非連百姓的手印都當廢紙。"
省台大人擊掌:"好個'百姓的手印'!"他從案下取出塊紅綢包裹的木牌,"這是轉運司新製的'青苗法模範單位'匾額,明日著人送到安豐鄉。"
陸大人趁機上前一步:"大人,蘇娘子的法子在民間比官文管用。
下官鬥膽提議,將她納入'地方自治顧問團',每月到州府參議農事——"
"陸大人。"蘇禾打斷他,指尖抵住算盤邊緣,"小女沒讀過聖賢書,連官服的補子都認不全。"她想起上個月裏正來催稅,把"兩成"說成"三成",佃戶們堵在她門前掉眼淚的模樣,"做官要守衙門規矩,可莊稼人要守節氣規矩。
小女更想守著節氣,守著這方土地。"
省台大人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笑出聲:"好個'守節氣'!
顧問團的帖子你收著,願不願意坐那個位置,隨你。"他把匾額推過來,"但這模範的名頭,你擔得起。"
從州府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林硯等在巷口的棗樹下,青衫被風掀起一角。
他接過她手裏的紅綢包裹,目光掃過她緊繃的下頜線:"談得如何?"
"陸大人要我做官。"蘇禾踢開腳邊的小石子,"我推了。"
林硯的手指在包裹上頓了頓:"為何?"
"做官要穿皂靴,走石板路。"她仰頭看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走,"可我的腳,得沾著泥才踏實。"
林硯忽然笑了,眼尾的細紋像被風吹開的漣漪:"你啊......"他從袖中取出個紙卷,"方才在書肆聽說,鄰縣王家莊的'代耕法'出了岔子,佃戶嫌分成少鬧起來了。"紙卷展開,是張畫滿田壟的地圖,"不如趁熱打鐵,聯合周邊縣鄉的田主佃戶,成立個'青苗互助聯盟'。
共享種糧經驗,互通災年糧米——"他指尖點在安豐鄉的位置,"這樣既能把你的法子傳出去,又能讓豪族不敢隨便壓價。"
蘇禾的眼睛亮起來。
她搶過紙卷,指腹蹭過墨跡未幹的田壟:"王家莊的劉老頭我見過,去年災年他借過我十石稻種。"她抬頭時,霞光正漫過林硯的眉峰,"就這麽辦!
明兒我讓張二牛去鄰縣遞帖子。"
趙文遠的茶盞砸在門檻上時,李先生剛跨進二門。
青瓷碎片濺到他的皂靴上,有塊鋒利的紮進鞋幫,他卻連眼都沒眨。
"蘇禾那村婦要當模範了?"趙文遠攥著剛收到的雞毛信,指節發白,"州府的匾額都要掛到她祠堂門口!
她這是要從泥裏爬出來,騎到咱們頭上!"
李先生彎腰撿起半片茶盞,對著光看上麵的冰裂紋:"東家,省台大人正盯著青苗法推行。
您上月才因為私改田契被通判訓過,眼下......"
"眼下如何?"趙文遠踹翻旁邊的花架,月季花枝掃過李先生的臉,"你當我怕那村婦?
我怕的是她背後的官!"他突然湊近李先生,鼻息噴在對方臉上,"你不是說她掀不起浪?
現在倒好,連陸通判都替她說話!"
李先生退後半步,從袖中摸出個銅爐點燃:"東家且看,她方才在大堂拒了顧問團。"青煙盤旋著升起來,"這說明她沒想著做官,隻圖守著那幾畝地。
咱們若這時候硬來......"他指節叩了叩案上的《宋刑統》,"怕是要撞在新政的槍尖上。"
趙文遠盯著跳動的火苗,喉結動了動。
他抓起案上的雞毛信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撫平:"暫且忍她這口氣。"他忽然笑了,眼尾的皺紋裏爬滿陰翳,"但她以為當上模範就穩了?
等轉運使的注意力轉到別處......"
祠堂前的槐樹上係滿了紅綢。
蘇禾捧著匾額跨進門檻時,張二牛帶著佃戶們哄然歡呼。
有個紮羊角辮的小丫頭擠到最前麵,舉著把野**往她懷裏塞:"蘇姐姐,我娘說您是活菩薩!"
"活菩薩要吃飯的。"蘇禾蹲下來,替小丫頭理了理歪掉的發繩,"等秋天收了新稻,姐姐給你蒸桂花米糕。"
人群突然靜了靜。
張二牛舉著張燙金帖子擠進來:"蘇娘子,州府的人剛送來的!"
帖子展開,是省府的朱紅大印。"民間政策觀察員"七個字在陽光下泛著金。
蘇禾摸著那行字,想起今早林硯說的"製度的一部分",喉嚨突然發緊。
"鄉親們!"她站上祠堂的台階,匾額在肩頭沉得踏實,"從前咱們是種地的,往後咱們也是定規矩的。"她舉起手裏的帖子,"往後誰家分糧不公,誰家苛扣租子,咱們互助聯盟的人,替你們去說道!"
掌聲像潮水般湧來。
有人吹起了嗩呐,有人敲響了銅鑼。
蘇禾望著人群裏蹦跳的幼弟蘇稷,望著眼眶發紅的小妹蘇蕎,突然覺得懷裏的算盤輕了——不是算盤輕了,是壓在上麵的東西,終於變成了希望。
趙文遠的書房窗紙被夜風吹得簌簌響。
他盯著案上的《青苗法條陳》,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扳指。
窗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他猛地抬頭,卻隻看見竹影搖晃。
暗處,林硯把手裏的炭筆往袖中一藏。
他望著書房裏晃動的燈影,又低頭看了看剛記在碎紙上的"暫避鋒芒""轉運使注意力",嘴角勾出個極淡的笑。
夜更深了。
安豐鄉的田壟在月光下泛著銀白,像撒了把細碎的星子。
蘇禾坐在廊下,算盤珠子在指間撥得劈啪響。
她聽見遠處傳來打更聲,"咚——"的一聲,像敲在她心尖上。
明天,該去鄰縣找劉老頭了。
她想著林硯畫的地圖,想著互助聯盟的帖子,突然聽見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阿姐。"蘇稷抱著個布包跑進來,"林大哥讓我給你帶的。"
布包打開,是包新曬的桂花。
香氣撲出來時,蘇禾忽然想起林硯今天說的話:"你看,這土地從來不是死的。"
她笑著把桂花裝進陶罐,聽見遠處傳來蟲鳴。
風掠過稻穗,帶起沙沙的響,像極了希望破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