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露水重,林硯的青衫後襟被打濕了半截。
他貼著趙府後牆的竹叢蹲了大半個時辰,直到趙文遠書房的燭火滅了又亮,亮了又滅,終於在一更天聽見那聲壓抑的冷笑。
"想當定規矩的人?"趙文遠的聲音透過窗紙滲出來,"等我把你們的田契全燒成灰,看她蘇禾拿什麽給鄉鄰分糧。"
林硯的手指在碎紙上快速劃動,炭筆尖幾乎戳破了粗麻紙。
他記得蘇禾下午舉著"民間政策觀察員"帖子時,祠堂外的嗩呐聲震得房梁落灰——那是安豐鄉二十年沒響過的喜慶調子。
可趙文遠腰間的玉扳指還在,他祖父當年強占沈家三畝水田時,戴的也是這枚刻著"耕讀傳家"的老玉。
竹影搖晃間,書房的燭火突然劇烈晃動。
林硯迅速縮進竹叢深處,就見趙文遠掀開窗欞,對著夜色啐了口:"老東西要是敢開口,老子連他那把老骨頭都埋進後山!"
後三個字像冰錐紮進林硯脊骨。
他摸了摸袖中半塊碎玉——那是今早蘇蕎塞給他的,說是阿姐新醃的糖蒜,用碎玉片壓著壇口。
此刻碎玉貼著皮膚,倒像是顆滾燙的定心丸。
等趙府的狗吠聲漸歇,林硯貓著腰繞到西牆根。
牆下長著叢野薔薇,他記得蘇禾說過這花刺能防賊,此刻卻成了他的梯子。
翻出牆時,右肩被刺勾住了,他也不疼,隻把碎紙片往懷裏按得更緊。
安豐鄉的石板路被月光洗得發白,林硯跑得鞋跟打飄。
蘇家門口的老槐樹上掛著盞氣死風燈,燈影裏站著個小身影——是蘇稷抱著個布包,正踮腳夠門環。
"林大哥!"蘇稷見著他,小短腿蹬得飛快,"阿姐說你要是半夜來,讓我在這兒等。"
林硯蹲下身,見布包還帶著體溫,想來是蘇蕎剛烤的紅薯。
他把碎紙片塞進布包夾層,又摸出塊桂花糖塞給蘇稷:"快回去,別讓你阿姐等急了。"
蘇禾正坐在廊下撥算盤,聽見院外動靜,手底下的珠子"哢"地卡住。
她看見蘇稷跑進來時,布包角沾著泥,心尖跟著顫了顫——這孩子素來精細,定是急壞了。
"阿姐,林大哥說這包要你親自看。"蘇稷把布包往她膝上一放,就被蘇蕎拽去喝薑茶了。
碎紙片展開時,蘇禾的指甲在紙上壓出月牙印。
趙文遠的每句陰狠話都像針,紮得她後槽牙發酸。
她想起上個月幫王二嬸家算租子時,趙府的賬房先生把"五鬥"寫成"五石",要不是她多留了個心眼比對舊契,王二嬸家的秋糧得被刮走一半。
"阿姐。"蘇蕎端著茶盞過來,見她臉色不對,"可是趙家又使壞了?"
蘇禾把碎紙片攏進袖中,指尖在算盤上輕輕一叩:"去把老黃叔和沈懷瑾叫來,就說我在祠堂等。"
祠堂的門軸吱呀響時,老黃正蹲在門檻上抽煙袋。
他見蘇禾抱著個藍布包袱進來,煙鍋子"當啷"掉在地上:"蘇娘子,可是要動真格的了?"
"不是動真格,是揭底。"蘇禾把包袱往供桌上一攤,舊賬冊、新田契、還有半塊帶血的船板——那是三年前趙府劫糧船時,沈懷瑾被砍傷後蹭上的。
沈懷瑾的手在發抖。
他卷起左袖,一道三寸長的疤從腕子爬到手背:"當年我阿爹護著糧船,被他們推下淮河......"
"所以咱們要做的不是反擊。"蘇禾按住他的手背,"是讓所有人看看,趙家這二十年吃了多少人血饅頭。"
林硯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潮氣。
他把抄好的密信往桌上一放,燭火映得他眉峰冷硬:"我查過杜老大人的舊檔,趙文遠他爹在慶曆元年虛報災田,吞了三百石賑災糧。"
"三線並進。"蘇禾的手指在賬冊上點出三個圈,"賬本比對是主攻,劫船證據做輔證,投毒案引輿論。"她轉向老黃,"叔,您去聯絡當年受害的農戶,要活口,要字據。"又看向沈懷瑾,"你帶銀匠去趙府舊宅,當年他們做賬用的是徽州鬆煙墨,紙是宣城竹紙——我這兒有趙文遠去年寫給州府的帖子,墨色對得上。"
老黃磕了磕煙袋:"我這就去敲張二牛家的門,他阿娘當年被趙家逼得跳了塘,肯定願意作證。"
沈懷瑾攥緊了船板:"銀匠劉老頭欠我阿爹半袋米,他要是敢說假話......"
"別嚇著人。"蘇禾笑了笑,"咱們要的是實據,不是出氣。"
最後她轉向林硯,目光軟了些:"楊老夫子那兒,我親自去。"
楊老夫子的私塾在村東頭,窗紙上還透著光。
蘇禾敲門時,聽見裏麵傳來咳嗽聲——那是趙文遠去年斷了先生的束脩,老人氣出的肺病。
"是蘇娘子?"楊老夫子開了門,見她抱著個陶甕,"快請進,灶上還溫著茶。"
陶甕打開,是蘇禾新醃的糖蒜,蒜白裏浸著紅亮的汁子。"我阿爹活著時總說,先生教他識的字,夠他算十輩子田畝。"蘇禾把陶甕推過去,"當年趙老爺逼您改田契,您在契約底下留的暗記,我在舊賬裏找著了。"
楊老夫子的手突然抖起來。
他從箱底翻出個布包,裏麵是二十多張泛黃的紙,每張紙角都畫著一朵極小的蓮花——那是他當年偷偷給受害農戶改契時做的記號。"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他抹了把眼角,"明日我就去州府,當著韓大人的麵,把這些年的賬都說清楚。"
天剛擦亮時,蘇禾抱著一摞證詞回到祠堂。
林硯正在核對銀匠的鑒定書,見她進來,眼睛亮了亮:"劉銀匠說,趙府賬冊的墨色比帖子淺三分,是摻了水的次等墨——他們連造假都舍不得花錢。"
"楊先生答應作證了。"蘇禾把二十三張按了紅手印的狀紙碼齊,"加上杜老大人的舊檔,劫船的船板,投毒時剩下的藥渣......"
"三封狀紙。"林硯鋪開新紙,筆鋒如刀,"第一封告偽造賬本,第二封告劫船投毒,第三封告誣告陷害。"
州府的朱漆大門打開時,韓大人正翻著第三封狀紙。
他的手指停在楊老夫子的簽名處,抬頭時目光如劍:"這些證人......"
"都在門外候著。"蘇禾站得筆直,"二十三個農戶,三個匠人,還有楊老夫子。"
韓大人把狀紙合上,銅鎮紙壓得"哢"一聲:"此案,非同小可。"
趙文遠是在晌午得知消息的。
他正喝著新泡的碧螺春,管家跌跌撞撞撞進來:"老爺,楊老夫子帶著二十多個泥腿子去了州府,說要......說要告您!"
茶盞"啪"地碎在地上。
趙文遠踢翻了椅子,玉扳指在桌沿撞出一道白痕:"老東西敢背信棄義?
當年要不是我養著他......"
"老爺!"管家又遞來張紙條,"州府送來的,說韓大人要您明日巳時過堂。"
趙文遠捏著紙條的手青筋暴起。
他望著窗外搖晃的竹影,突然想起昨夜那個在牆根的身影——原來不是竹影,是刀光。
後宅傳來小丫頭的尖叫,說是院角的老槐樹被雷劈了。
趙文遠望著滿地碎茶,突然覺得喉頭腥甜。
他摸向腰間的玉扳指,卻隻摸到一片冷汗。
而此刻的安豐鄉,蘇禾正站在田壟上。
晨露沾濕了她的麻鞋,遠處的稻浪翻湧如金。
林硯從後麵走來,手裏拿著張新寫的狀紙:"韓大人說,明日過堂。"
蘇禾望著田埂上蹦跳的蘇稷,又看了看攥著證詞的沈懷瑾,突然笑了。
她摸出懷裏的算盤,珠子在陽光下閃著暖光——這把陪了她三年的老算盤,終於要算出個清清楚楚的晴天了。
趙府的馬車從村頭經過時,車夫聽見路邊幾個農婦在說:"聽說蘇娘子遞了三封狀紙?"
"可不是?"另一個聲音壓得低,"韓大人看了都說'非同小可',這回趙老爺怕是要栽......"
馬車裏,趙文遠捏碎了半塊茶餅。
他望著車窗外漸遠的祠堂,突然想起蘇禾昨日在台階上說的話:"往後咱們也是定規矩的。"
他咬著牙冷笑,卻沒看見前方路口,林硯正把最後一份證詞塞進信匣。
信匣上,"州府推官"的朱印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而州府的公堂外,衙役已在掛出"明日審案"的木牌。
韓大人站在廊下,望著案頭三封狀紙,低聲對隨從道:"去傳趙文遠,明日巳時過堂。"
隨從領命而去,卻沒注意到韓大人眼底那抹暗湧——這案子,怕是要掀了安豐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