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石墩被晨露浸得發潮,蘇禾蹲在樹影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裏的粗布包裹。
布包四角硬邦邦的——那是連夜寫就的《田務細賬》,墨跡未幹時她特意放在灶台上烤了半夜,紙頁邊緣還帶著焦黃色。
"大丫頭,該過去了。"趙四娘從巷口轉出來,手裏提著個竹籃,"我給小蕎小稷帶了兩個麥餅,讓他們在我家玩半晌。"她掃了眼蘇禾泛白的指節,壓低聲音,"昨兒後半夜,吳大貴拎著半壇酒去了王三伯家。
王三伯那老酒鬼......"
蘇禾的睫毛顫了顫。
她早料到吳大貴會拉攏族老——裏正之侄,仗著族中幾房遠親撐腰,去年就盯上了蘇家那三畝近水的好田。
可她更清楚,族老們最看重的不是誰嘴皮子利索,是"能不能讓地生糧,讓稅不落空"。
老槐樹下已經圍了七八個族人。
吳大貴穿著新漿洗的青布衫,正蹲在石桌旁給族老們遞煙杆,見蘇禾過來,眼尾挑了挑:"喲,蘇家妹子倒是守時。"他指尖敲了敲石桌,"族會說的是長房田產的事,你一個沒出閣的丫頭,坐這兒合適麽?"
"我是長房嫡女,父母雙亡,自然該我說話。"蘇禾走到石桌另一側,把布包放在磨得發亮的石麵上。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在空甕裏的鼓,可脊背挺得筆直——這是爹娘留下的最後家業,她得替弟妹撐住。
族老裏最年長的周伯咳嗽一聲,旱煙杆在地上敲了敲:"說正事兒吧。
大貴,你先說。"
吳大貴立刻直起腰,腰上的銅煙袋晃得叮當響:"周伯,各位叔伯。
蘇家如今就剩個小丫頭片子,兩個奶娃子。
三畝地扔給她,不是糟踐麽?
我琢磨著,不如把地收歸族裏,由我代種——保證每年交足賦稅,餘下的糧食存進族倉,也算給蘇家留個香火情。"
"好個香火情!"蘇老姑突然從人群裏擠出來,她鬢角的銀簪子戳得老高,"你去年搶了張二嬸家半畝地,說是'代種',結果秋糧下來連半升都沒給人家!
當我們老眼昏花看不見?"
吳大貴的臉漲成豬肝色:"老姑,這是族務,輪得著你個嫁出去的......"
"我是蘇家人,蘇家的事就輪得著!"蘇老姑拍了下石桌,震得茶碗跳起來,"小禾丫頭昨兒把細賬拿給我看了,三畝地種什麽、怎麽種、交多少稅,寫得明明白白。
比你那嘴上跑的火車實在多了!"
蘇禾趁這空檔解開布包,將謄抄好的細賬分發給族老。
周伯接過最上麵一張,老花鏡滑到鼻尖:"春種占兩畝,育改良稻;冬閑田種苜蓿養地......這改良稻是啥?"
"是我按《齊民要術》試的。"蘇禾往前湊了半步,指甲在"密播疏苗"那行字上點了點,"清明前撒種,等秧苗三寸高再間苗,根紮得深,抗澇。
去年李老漢試了半畝,比普通稻子多收兩成。"她又翻到賦稅那頁,"這是今歲的兩稅數目,夏稅小麥一石二鬥,秋稅稻子兩石五鬥——我算過,三畝地按改良法種,繳完稅還能剩三石糧,夠我和弟妹吃到來年新麥。"
"三石?"王三伯眯眼算了算,吧嗒著煙杆,"我家五畝地,去年才剩兩石半。"
吳大貴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嘴皮子說得溜有什麽用?
她一個丫頭片子,能扛得動犁?
能熬得過夜裏看水?"
"我能。"
聲音從人群後排傳來。
趙四娘擠到蘇禾身邊,圍裙角還沾著草屑——她天沒亮就去割了豬草。"上個月我家二小子掉進水溝,是小禾丫頭跳下去撈的,凍得嘴唇發紫還把孩子裹在懷裏焐。"她指了指蘇禾沾著泥點的褲腳,"她整地的時候,我蹲田頭看了三日。
行距五寸,深淺三寸,比我家那口子種得還齊整。"
"還有回下暴雨,我家田埂塌了。"張二嬸突然插話,手裏攥著個破碗,"小禾帶著倆娃,用草席裹著土給我家堵缺口,泥點子濺得滿臉都是......"
七嘴八舌的聲音像潮水漫上來。
蘇禾望著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臉——賣豆腐的劉叔,編竹筐的陳伯,去年冬天她給陳伯家送過半袋紅薯幹;還有總蹲在巷口曬太陽的王奶奶,小蕎上個月給她捶過腿......
周伯把細賬疊好,旱煙杆在石桌上敲了三下:"都靜一靜。"他望著蘇禾,目光像曬了二十年的老茶,"小丫頭,我問你,要是三年後繳不上稅,或者地荒了,咋辦?"
"任族裏處置。"蘇禾跪下來,額頭幾乎碰到石麵,"但我蘇禾以爹娘墳頭的土起誓,這三畝地,我定要種出六畝的收成!"
風從老槐樹頂吹下來,卷起幾張細賬紙頁。
吳大貴的青布衫被吹得獵獵作響,他盯著蘇禾挺直的脊梁,喉嚨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
"那就這麽定了。"周伯從懷裏摸出個褪色的木匣,裏麵躺著塊巴掌大的族印,"田地暫由蘇禾掌管,三年為期。"他把蓋了印的文書推到蘇禾麵前,"拿好,別給蘇家丟臉。"
蘇禾接過文書時,手背上的舊疤被紙邊硌得生疼。
她抬頭看向老槐樹的枝椏,陽光正穿透新抽的綠芽,在文書上灑下細碎的金斑。
小蕎的麥餅香突然飄進鼻子——趙四娘說過,等族會散了,要帶孩子們去挖薺菜。
"姐!"
清亮的童音從巷口傳來。
小稷舉著個歪歪扭扭的紙鳶,小蕎跟在後麵追,辮梢的紅頭繩一跳一跳。
蘇禾突然想起清明那天,小稷問"咱們還能活下去不",她抱著兩個孩子說"能"。
現在她終於能把"能"字,說得更響些了。
日頭偏西時,風突然涼了。
蘇禾抱著文書往家走,路過村頭的河溝,看見水麵結了層薄冰——這不該是清明後的天氣。
她抬頭望了望鉛灰色的天空,心裏突然一緊。
但很快,小蕎的笑聲從趙四娘家傳來,像一串蹦跳的銀鈴鐺。
她低頭摸了摸懷裏的文書,腳步又穩了。
該來的春寒,她接著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