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裹著霜氣鑽進窗紙縫,蘇禾在灶前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

灶膛裏的柴火燒得劈啪響,瓦罐裏的米香剛漫出來,她就著火星子摸黑掀開鍋蓋——不過小半碗糙米,摻了半鍋野菜,勉強夠三個孩子墊肚子。

"姐,我幫你吹火。"小蕎揉著眼睛爬起來,發辮歪在一邊。

蘇禾趕緊把她按回板凳:"別碰灶灰,手涼。"轉頭又推了推縮在草席裏的蘇稷,"阿弟,起來喝熱粥。"

天還沒放亮,蘇禾就著星光係緊布腰帶。

石碾子擱在院角,木柄上結著薄霜,她哈了口氣搓了搓,彎腰去搬。

石碾子壓得她腰板發顫,額角的碎發很快被汗浸透——沒牛拉犁,隻能靠人力推碾翻土,慢是慢了些,總比被人說"連地都整不明白"強。

田埂上的薄冰被踩得哢哢響,蘇禾推著石碾子來回走。

第一遍碾過,板結的土塊裂開細縫;第二遍再碾,碎土便鬆得能漏下指節。

她記著《齊民要術》裏"春耕尋手跡"的說法,蹲下身用指甲量土鬆的深度,指甲沒進土裏約兩寸,這才直起腰捶了捶背。

"瞧見沒?那丫頭跟個陀螺似的轉,能轉出米來才怪。"

突然傳來的議論讓蘇禾手一抖。

她抬頭望去,田埂上站著王二牛和李三,兩人抱著胳膊,嘴角掛著笑。

王二牛啃了口凍得硬邦邦的炊餅,含糊道:"三畝地養三個娃?

我家五口人還得借糧呢!"李三擠眉弄眼:"要不把地交出來,咱們分了種,總比爛在她手裏強。"

蘇禾捏緊石碾子的木柄,指節發白。

她想起三天前族老們圍在老槐樹下,吳大貴紅著臉說"蘇家絕戶,田該收歸族裏",想起自己捧著農書背"土地不可易主"的祖訓,想起吳大貴踢飛土坷垃時眼裏的陰鷙——原來他沒死心,竟挑動這些懶漢來造勢。

當晚,蘇禾翻出爹留下的老木匠工具。

小蕎舉著燭台,看姐姐在木板上刻字:"蘇氏自耕,旁人莫犯"。

木牌邊緣毛糙,她用砂紙細細打磨,直到摸起來不紮手。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把木牌豎在田頭,木樁子砸進土裏三寸深,風吹得木牌晃了晃,倒比她的腰板還直。

吳大貴蹲在村口老槐樹上,把這一幕瞧得清楚。

他灌了口酒,喉嚨裏發出悶笑——木牌?

等餓上半月,看那丫頭是護著木牌還是搶他的救濟糧。

變故來得突然。

第三日晌午,趙四娘家的院子裏傳來尖厲的哭嚎:"小寶!

小寶你醒醒!"蘇禾剛把石碾子推進院門,聽見動靜撒腿就跑。

堂屋裏,三歲的小寶蜷在草席上,小臉漲得發紫,嘴角沾著深紫色汁液。

趙四娘拍著他的背直哭:"他跟著狗跑出去,我沒看住,準是吃了野果!"蘇禾蹲下身掰開小寶的嘴,見舌苔發烏,胃裏突然翻湧——這是商陸果中毒,農書裏寫過的!

"綠豆!

快拿綠豆!"蘇禾扯著趙四娘往廚房跑,"越多越好,磨碎了煮濃湯!"趙四娘手忙腳亂翻出半升綠豆,蘇禾搶過石磨就轉。

豆汁混著水衝進鍋裏,她守在灶前盯著,湯滾了三滾才舀出來,捏著小寶的下巴灌下去。

第一口湯灌進去,小寶突然嗆咳起來;第二口下去,他哇地吐了一地紫黑水。

趙四娘撲過去抱住兒子,眼淚砸在小寶沾著泥的衣襟上:"活了!

活了!"她抬頭看蘇禾,手還在抖,"大丫頭,你咋知道這法子?"

"我爹抄的農書裏寫的。"蘇禾擦了擦額角的汗,這才發現自己褲腳沾著小寶的嘔吐物,"商陸有毒,但綠豆能解。"她頓了頓,又補了句,"趙嬸,我家還剩半袋陳糧,換你每日幫我看小蕎半個時辰成不?

我得趕在清明前把秧田整好。"

趙四娘愣了愣,突然抓住她的手。

蘇禾的手粗糙得像塊老樹皮,趙四娘的手卻軟和,帶著眼淚的溫度:"大丫頭,往後你下田,小蕎就擱我家,我給她蒸紅薯吃。

那袋糧......我受不起。"

蘇禾沒接話,轉身從懷裏摸出個布包。

布包裏是曬幹的綠豆殼,她捏了兩顆放進趙四娘手裏:"留著,萬一再遇上這種事。"

打那以後,田埂上多了道新風景。

蘇禾蹲在水田裏,用竹片量著間距撒稻種,趙四娘抱著小蕎坐在田頭,時不時喊一嗓子:"大丫頭,左邊密了!"幾個扛著鋤頭路過的村民湊過來,李老漢眯眼瞧:"這丫頭撒種咋跟別人不一樣?"

"《齊民要術》說'稀植則穗大,密植則根穩'。"蘇禾直起腰,褲腳往下滴泥水,"我試的是密播疏苗——先撒密些,等秧苗長到三寸,再間苗留稀。

這樣根紮得深,就算下雨也不容易倒。"她指了指田邊的木牌,"要是今年收成都好,叔伯們明年也能試試。"

李老漢蹲下來,用指甲量了量間距:"五寸一棵?

比我家的密兩寸。"他抬頭時眼裏多了絲琢磨,"要不我家半畝地也試試?"

清明那日飄著細雪。

蘇禾帶著弟妹去村外的墳地,竹籃裏裝著半塊麥芽糖、一疊黃紙。

小稷捧著個瓦罐,裏麵是昨晚熬的野菜粥——這是爹娘走後,他們能擺出的最像樣的供品。

"爹,娘。"蘇禾把黃紙點著,火星子裹著雪粒往上躥,"今年春種順當,地整得比往年都好。

小蕎能背《千字文》了,小稷會幫我推石碾子......"

"姐。"小稷突然拽她的衣角,聲音悶悶的,"咱們......還能活下去不?"

蘇禾蹲下來,把兩個孩子攏進懷裏。

小蕎的發辮上沾著草屑,小稷的手凍得像胡蘿卜,她喉頭發緊:"能。

隻要這三畝地還在,隻要姐還能喘氣,咱們就能活下去。"

風卷著紙灰打旋兒,落在她肩頭。

遠處傳來腳步聲,趙四娘的身影從墳頭後的槐樹裏鑽出來,懷裏抱著個藍布包。

她把布包輕輕擱在供桌旁,轉身要走,又回頭喊了句:"大丫頭,包裏頭是新挖的薺菜,能熬粥。"

蘇禾打開布包,薺菜上還沾著濕土,帶著春的腥氣。

小蕎湊過來聞了聞,眼睛亮起來:"姐,能做薺菜粥不?"

"能。"蘇禾摸了摸她的頭,抬頭望向村口的老槐樹。

樹椏間掛著的族會木牌被雪水衝得發亮,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清明三日後,老槐樹下議族事。"

風又起了,卷著木牌上的字跡沙沙作響。

蘇禾把孩子們的手揣進自己袖筒,轉身往家走。

她知道,真正的坎兒,怕是要等族會開完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