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門檻被日頭曬得發燙,蘇禾跨進去時,麻鞋底蹭過木頭上的老裂紋,發出細碎的響。
周文遠的聲音像根刺,“唰”地紮進她耳裏:“蘇大娘子,今日便要論論,這女子主政,合是不合我大宋禮法!”
她抬眼,周文遠正用指節叩著《朱子家禮》,青布衫的衣襟被他攥得發皺。
案上那疊老族規泛著黃,邊角卷得像被蟲蛀過的秋葉——那是他昨日特意從祖祠香案底下翻出來的,孫婉娘今早來報信時,連帶著形容他翻找時的狠勁:“把香灰都碰撒了,倒像是要把祖宗牌位也拽下來幫腔。”
堂下坐著的族人動了動,幾個老頭摸胡子,幾個婦人交頭接耳。
蘇禾看見東首的張阿公捏著旱煙杆,煙鍋子在膝蓋上敲得咚咚響——這是他拿不定主意時的老毛病。
她右手悄悄攥緊袖中調查表,紙角硌得腕骨生疼,母親留下的銀鐲跟著輕顫,像在給她數心跳。
“周鄉約急什麽?”蘇禾往前走兩步,藍布裙裾掃過青磚縫裏的青苔,“既是論禮法,總得先把理說清。”她停在堂中,目光掃過人群,“三年前澇災,田莊收糧三十石,賑濟十五石,剩下的分下去,每戶不過半鬥糙米。張阿公您家小孫子,當時餓得當著我麵啃樹皮,對不對?”
張阿公的煙杆“當啷”掉在地上。
周文遠的臉騰地紅了:“那是天災!與治家何幹?”
“那去年秋呢?”蘇禾從懷裏抽出那張收支明細圖,展開時帶起一陣風,燭火忽明忽暗,照得紙上數字發亮,“收糧百二十石,賑濟三十石,餘下的按新規矩分:佃戶得六成,莊頭得一成,公積三成。王二嬸家去年分了八鬥白米,她家小兒子如今能進義學識字,前日還背了半首《詠鵝》給我聽。”
堂下響起細碎的抽氣聲。
王二嬸抹著眼睛站起來:“大娘子說的是真的!我家柱子昨日還跟他爹說,等認全了字,要幫大娘子抄賬本呢!”
周文遠一拍桌子:“婦人之見!田莊能有今日,是眾人勤苦,是祖宗庇佑——”
“周鄉約說眾人扶持,那這八十六戶佃戶的手印,算不算眾人的意思?”李書生突然從後排擠上來,懷裏抱著的《自治條例白皮書》邊角翹起,“學生翻了《慶曆條製》,新政裏明明白白寫著‘鄉民自治,唯功是舉’。蘇大娘子帶著我們開渠引水、改良稻種,讓田莊多打了糧,讓孤兒有學上,這算不算功?”
他把白皮書“啪”地拍在周文遠案上,墨跡未幹的“新政”二字洇開一片,像團燒紅的炭。
幾個老族人湊過來看,劉屠戶粗聲粗氣念:“‘凡治事有功者,不論男女,皆可主政’——好!這白紙黑字比你那老族規實在!”
周文遠的喉結動了動,突然拔高聲音:“那林硯呢?一個外鄉書生,憑什麽插手我蘇家的事?”
蘇禾心裏“咯噔”一下。
林硯此刻正站在祠堂外的銀杏樹下,她今早特意讓他避著,怕周文遠拿“外男幹政”做文章。
可她沒料到,周文遠竟把矛頭轉向了他——這是要把水攪渾,把改革說成“外人挑唆”。
“林先生是來幫我們算賦稅的。”孫婉娘突然站起來,她的藍布衫洗得發白,可腰板挺得筆直,“去年災年,要不是他算出周鄉約收的‘火耗銀’多了三成,我們哪來的錢買稻種?阿爺,您忘了嗎?您當時說,這錢夠買半車鹽,夠我弟弟喝半年米湯!”
孫老頭坐在最前排,原本眯著的眼突然睜開。
他摸出懷裏的米票——那是去年互助會發的,邊角磨得發亮,“文遠啊,你去年臘月來我家說‘女子主政壞了規矩’,可這米票能換五鬥米,夠我這把老骨頭熬到開春。”他咳了兩聲,“老話說得好,吃飯的規矩大過禮法。”
堂下炸開一片附和。
年輕的媳婦們舉著懷裏的娃:“我家妞妞在義學認了字!”扛鋤頭的漢子拍著胸脯:“新渠挖通後,我家田沒澇過!”周文遠的案上,《朱子家禮》被擠過來的人碰得歪倒,老族規散了一地,被人踩上幾個泥腳印。
老族長一直坐在上首,此時放下茶盞。
他的銀須在風裏顫,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老族規,又落在蘇禾手裏的調查表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印,像星星綴在紙上。
“蘇禾,”他開口,聲音像敲在老榆木上,“你暫代家主之責,待族中選出合適繼承人。”
周文遠的青布衫被汗浸透,他死死攥著桌角,指節發白。
散會時,他撞開人群往外走,經過廊下時,對縮在柱子後的兒子周少安低喝:“去把賬房的舊契找出來,我就不信她蘇禾的賬能幹淨到底!”
暮色漫進田莊時,賬房的窗紙突然動了動。
一個穿灰布短打的男子貓著腰,從後牆的狗洞鑽進來。
他懷裏揣著封密信,封口處的朱砂印子還帶著濕氣。
燭火映出他腰間的短刀,泛著冷光。
他摸向賬房的木櫃,指尖剛碰到鎖頭,窗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是巡夜的護院打更來了。
男子渾身一僵,迅速把信塞進櫃底的磚縫裏。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翻身躍上房梁,月光透過瓦縫照在他臉上,映出一道從眉骨到下頜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