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晃,十七盞羊角燈將青磚地麵照得發白。
蘇禾坐在主位的榆木椅上,指節抵著案幾,指腹下的木紋硌得生疼——那是蘇稷用斧頭劈柴時濺的木屑,她親手打磨平整的。
此刻這觸感卻像根細針,一下下紮著她後槽牙。
小七娘被推進來的瞬間,草屑從她發間簌簌落進領口。
蘇禾望著她青布衫上被扯破的第二顆盤扣,突然想起上個月她親手給這姑娘係的新扣——當時小七娘紅著臉說要攢錢給弟弟置冬衣,手指絞著圍裙角,像隻怯生生的雀兒。
"你可知這些花樣是我妹妹十指血染成?"蘇禾的聲音比燭芯更冷。
她望著守衛懷裏的藍布包,那半本秘本的邊角從布裏露出來,金線繡的鳳凰尾羽在火光下泛著暗金,像極了蘇蕎熬夜繡樣時,燭淚滴在絹麵上的痕跡。
小七娘膝蓋砸在青磚上,草屑混著泥土粘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低頭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甲縫裏還沾著繡繃的木渣——那是蘇禾特意選的軟木,怕紮了繡娘的手。"大娘子..."她聲音發顫,喉結動了動,"我..."
"翠姑。"蘇禾沒看她,目光落在右側立著的褐衣婦人身上。
翠姑是織布坊的老管事,此刻正捧著個桐木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掀開匣蓋,取出半本絹冊時,火漆印"蘇記"二字在燭火下像團凝固的血。
"上月十五,蘇蕎在繡房熬了三夜,繡壞七幅樣稿。"蘇禾伸手撫過絹冊邊緣,指尖觸到一處凸起的針腳——那是蘇蕎被繡針戳破手指時,血珠滲進絲線凝成的。"她說要把並蒂蓮的蓮心繡成淡粉色,這樣新嫁娘看了才歡喜。"她突然攥緊絹冊,金線刺得掌心生疼,"你倒好,連血裏泡大的東西都往外送。"
小七娘的肩膀開始發抖。
她抬頭時,眼尾的淚痣被淚水泡得發紅:"大娘子,我..."
"孫婉娘。"蘇禾打斷她,目光轉向左側垂首的少女。
孫婉娘應了一聲,從懷裏掏出個竹節筒。
她拔開塞子,往銅盆裏倒了些清水,又摸出片薄如蟬翼的龜甲,輕輕按進水裏。
"福來客棧西廂房,戌時三刻。"孫婉娘的聲音像根細弦,"這是阿牛藏在房梁上的水錄龜甲,能記聲音。"
水紋突然**開一圈漣漪,混著木桌晃動的吱呀聲,響起個尖細女聲:"周夫人說了,等蘇家倒台,新繡坊的主管就是你。"
"可大娘子待我..."小七娘的聲音從龜甲裏冒出來,帶著股哭腔。
"待你?"那女聲嗤笑,"她蘇禾連親妹妹的繡樣都要算工錢,你當她真拿你們當人?
等周少爺的商隊通了,你管著二十個繡娘,吃穿用度哪樣不比現在強?"
龜甲裏的水聲突然亂了,像是有人打翻了茶盞。
接著是小七娘發悶的"嗯",輕得像片落在水麵的葉子。
議事廳裏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
小七娘的眼淚砸在青磚上,濺起細小的泥點:"是周文遠...他說我弟弟的病,州城的大夫能治..."她突然抬頭,眼睛紅得像浸了血,"我阿弟咳血三個月了!
藥鋪的陳大夫說要五兩銀子的獨參湯,我攢了半年才攢到三兩!"
蘇禾的呼吸突然頓住。
她想起半月前小七娘請假去藥鋪,回來時眼睛腫得像核桃。
當時她隻當是繡娘間的口角,卻沒問一句緣由。
"所以你就信了周文遠的鬼話?"林硯的聲音從後側傳來。
他不知何時走到了案幾旁,指尖捏著本賬冊,封皮是蘇禾熟悉的靛青色——那是他每日夜裏在油燈下整理的繡坊收支。"周記布行上個月往州城送了八車粗布,其中三車的繡樣與蘇家新製的'並蒂蓮'紋路重合。"他翻開賬冊,指節敲在某頁墨跡未幹的數字上,"你拿走的秘本裏,正好有這三車的花樣。"
小七娘突然捂住臉,嗚咽聲從指縫裏漏出來:"我...我本想等阿弟病好了就還回來...大娘子,我錯了..."
"錯了?"蘇禾站起身,繡裙掃過案幾,茶盞"當啷"一聲倒在桌上,茶水浸透了半本賬冊。
她繞過案幾,站在小七娘麵前,能看清她睫毛上掛的淚珠。"你阿弟咳血,我讓蘇蕎去請陳大夫來田莊;你攢不夠藥錢,我讓賬房預支你三個月月錢。"她蹲下來,與小七娘平視,"這些話,周文遠沒告訴你?"
小七娘猛地抬頭,瞳孔震得發顫。
"趙隊長。"蘇禾沒等她回答,轉頭看向門口立著的玄衣漢子。
趙隊長腰間的佩刀碰在門框上,發出清脆的響。"這賬冊副本,你連夜送去州府。"她從林硯手裏接過賬冊,又摸出封著朱砂印的信箋,"這是給知州大人的信,裏麵寫了周文遠如何收買繡娘、盜用技術,還有安豐鄉賦稅被豪族盤剝的實證。"
趙隊長雙手接過,拇指抹過信箋上的"林"字落款——那是林硯連夜寫的,字跡清瘦如竹。
他抱了抱拳:"末將寅時前必到州府城門。"
小七娘突然撲過來,抓住蘇禾的裙角:"大娘子,我求你...別送我去官裏...阿弟他..."
蘇禾彎腰掰開她的手指。
小七娘的指甲陷進她腕間,留下月牙形的紅痕。"你可以走。"她聲音輕得像片雪,"但從此再不是蘇家人。"
小七娘的手"啪"地垂落。
她跪著往後挪了兩步,像隻被拔了毛的雀兒。
起身時撞翻了旁邊的燭台,火舌舔上她的衣袖,她卻像沒知覺似的,踉蹌著往門外走。
孫婉娘要去撲火,被翠姑拉住了。老管事搖了搖頭:"由她去吧。"
議事廳的門"吱呀"一聲關上,小七娘的哭聲被夜風卷得零碎。
孫婉娘抹了把眼睛,突然吸了吸鼻子:"大娘子,你腕子在流血。"
蘇禾這才發現,腕間被小七娘抓出的紅痕裏,正滲著細細的血珠。
林硯已經摸出帕子,輕輕按在她腕上:"我去拿金創藥。"
"不必。"蘇禾抽回手,走到窗邊。
月光透過窗紙,在她臉上割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遠處傳來更夫打四更的梆子聲,還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是趙隊長出發了。
"該收網了。"她對著窗玻璃哈了口氣,白霧裏映出自己的眉眼,比從前更鋒利了些。
窗外,個穿青衫的老者正往袖中收筆。
他望著蘇禾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方才那番話,他都記在隨身攜帶的竹片上了。
等天亮了,這些字就要被刻進新修的安豐縣誌裏。
後半夜的風突然轉暖了。
蘇禾摸著腕上的血痕,聽見院外傳來馬嘶。
她知道,那是守夜的夥計在喂馬。
等天一亮,該來的總要來。
比如,州府書院的邀請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