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州府議事廳的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鋪出一片金斑。

蘇禾站在廳外廊下,能聽見裏麵傳來此起彼伏的低語——是各莊主們到了,帶著算盤、田契,甚至有人抱著去年的租簿,顯然把這場聽證會當了緊要事。

林硯從側門轉出來,袖中夾著兩本泛著墨香的冊子。

他額角還沾著點粉筆灰,想來是方才在族學抄錄《政令對照表》時蹭的:“裴大人的隨從剛把冊子送進去了。”

蘇禾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那是今早從縣丞杜知秋手裏接過的——能打開州府檔案室最裏層的木櫃,裏麵鎖著二十年來的政令底本。

她望著林硯眼底的血絲,忽然想起昨夜燭火下兩人對坐核對手稿的模樣:“你該歇會兒的。”

“等今日過了再歇。”林硯將冊子往她手裏一塞,指腹輕輕擦過她手背被紙頁蹭出的紅痕,“記住,咱們要的不是辯贏,是讓所有人看清——誰在遮,誰在說。”

廳內突然響起一聲尖笑。

趙小五掀著玄色團花大氅跨進門來,腰間虎紋玉佩撞在門框上,當啷作響:“蘇大娘子倒是會挑日子!今日這廳裏,怕要給你備副枷鎖!”

滿座皆驚。

西頭張家莊主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到蘇禾腳邊。

她垂眸看了眼,彎腰拾起半塊,指腹碾過鋒利的邊緣——疼,夠清醒。

“趙公子這是等不及要認罪?”杜知秋的聲音從廳內傳來。

縣丞扶著門框站起,青衫上還沾著今早查案時的泥點,“裴大人到了。”

眾人唰地站直。

裴大人著月白官服,腰間銀魚袋在光下晃出冷芒。

他掃了眼上座的空位,又瞥向趙小五仍揚著的下巴,突然笑了:“趙公子急成這樣,莫不是狀紙裏的‘罪證’怕見光?”

趙小五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踉蹌兩步坐回椅子,玉佩撞得桌案嗡嗡響。

李先生縮在他身後,指尖攥著的狀紙角被揉得發皺——蘇禾認得那紙,是今早公堂上被衙役搶下的半張,邊緣還留著趙小五指甲摳過的痕跡。

“開審。”裴大人將驚堂木往案上一磕,震得茶盞裏的水濺出半滴,“蘇禾,你有何要說?”

蘇禾向前一步。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肋骨,但喉間的聲音穩得像壓過三遍的田埂:“請杜縣丞宣讀《州府曆年政令匯編》卷七。”

杜知秋翻開一本泛黃的冊子,紙頁摩擦聲在廳裏格外清晰:“慶曆元年春,《農桑輯要》列為州府推廣書目;慶曆三年冬,《慶曆新政匯編》印發各莊,無禁書名錄。”他抬眼看向趙小五,“趙公子狀告蘇禾私藏禁書,可這禁書二字,從何而來?”

趙小五“騰”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那林某結黨講學——”

“講學?”林硯從旁聽席走出來,手裏舉著本《控訴偽證分析》,“李先生所列‘林某門生’十人,其中王鐵匠去年冬月就埋在西坡,張屠戶的棺材還是我幫著釘的;周老丈更離譜,他孫子上個月還來族學問我《九章算術》——您說他是我門生?他今年七十有三,我才二十一!”

李先生的喉結滾動兩下,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案幾邊緣的漆皮:“許是……許是筆誤……”

“筆誤能錯三個死人?”林硯將冊子“啪”地拍在趙小五麵前,“您這幕僚當得,倒是比我這書生會編故事。”

廳內哄然。

東頭李家莊主拍著大腿笑:“趙公子這狀紙,怕不是從說書人那裏聽來的!”幾個莊戶跟著起哄,連平日跟趙家走得近的錢掌櫃都別過臉去——他兒子上個月才在族學跟蘇禾學了開渠法,新挖的池塘裏正養著魚苗呢。

趙小五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抓起桌上的茶盞要砸,卻被裴大人喝住:“趙公子,你可知偽造文書該當何罪?”

“裴大人!”趙小五踉蹌兩步,扶著桌案直喘氣,“我爹當年可是給州府捐過糧的——”

“令尊捐糧是善舉,你偽造文書是惡行。”裴大人將卷宗重重一合,“本案證據存疑,需移交禦史台重審。若再查得偽證……”他目光掃過趙小五發顫的指尖,“按律,當杖責五十,流放三千裏。”

李先生“撲通”跪了下去。

他額頭抵著青磚,聲音悶得像埋在土裏:“是趙公子逼小的……說隻要扳倒蘇娘子,就給十畝好田……”

趙小五倒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茶案。

瓷片飛濺中,他腰間的虎紋玉佩“當啷”落在蘇禾腳邊——和三年前他爹搶田契時戴的那枚,連缺口都在同一個位置。

蘇禾彎腰拾起玉佩。

玉質觸手生涼,卻不像從前那樣灼得她手心發疼。

她抬頭看向裴大人,對方正垂眸批著公文,筆尖在紙頁上劃出利落的痕跡——那是重審的朱批。

“退堂。”裴大人揉了揉眉心,又抬眼看向蘇禾,“蘇大娘子,明日隨杜縣丞去查田賦賬冊。”

廳外的風裹著稻花香氣湧進來。

蘇禾站在門檻上,望著西沉的日頭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張家莊主拍著林硯的肩說話,李家莊戶圍著杜知秋問渠壩的事,連趙小五的隨從都縮在角落,偷偷把懷裏的偽證往袖裏塞。

“阿姊。”小蕎從人群裏鑽出來,手裏舉著塊芝麻糖,“林先生給的,說是今日該甜些。”

蘇禾咬了口糖。

甜意從舌尖漫開時,她看見林硯站在廊下,正低頭整理方才的卷宗。

墨跡未幹的“偽證”二字在風裏晃動,像把出鞘的刀。

梆子聲突然從遠處傳來,咚——咚——,是巡夜的更夫提前打了起更。

蘇禾望著漸濃的暮色,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那鑰匙能開州府的賬冊,能開各莊的田契,或許……還能開開某些人心裏的算盤。

夜色沉沉時,祠堂的燈火仍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