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正毒,青石板被曬得發燙,蘇禾跟著裴大人穿過縣衙遊廊時,後頸的汗已經洇濕了衣領。
她能聽見前麵衙役的皮靴踩在磚縫裏的聲響,還有遠處傳來的人聲——是方才公堂上那些莊戶沒散,正圍在門口議論。
"蘇娘子。"裴大人在月洞門前停步,轉身時官袍上的鶻紋在風裏晃了晃,"可知方才那乘青呢小轎裏坐的是誰?"
蘇禾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銅鑰匙,那是祠堂賬房的鑰匙,今早出門前她特意係上的。"轉運司張推官?"她聲音平穩,心跳卻快了半拍——轉運司管著一州財稅,張推官突然來,必是為蘇家的事。
裴大人沒接話,目光掃過她腰間的鑰匙,又望向遠處議事廳方向。
那裏不知何時聚了好些人,喧嘩聲像煮沸的水,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去看看吧。"他說,"趙小五那混小子,又鬧起來了。"
議事廳的門簾被風掀開一角,蘇禾剛跨進去,就聽見趙小五拔高的嗓音:"蘇氏擅自擬定《田莊自治條例》,自立章程!
這是要分裂地方,目無王法!"
廳裏霎時靜了靜,接著炸開一片議論。
張家莊主拍著桌案喊"胡扯",李家莊戶漲紅了臉要衝過去,被錢掌櫃死死拽住。
趙小五站在堂中,攥著一卷黃紙,指節發白——那是蘇家田莊新訂的條例抄本,封皮上"蘇記"二字被他指甲摳得發皺。
蘇禾的太陽穴突突跳著。
三天前她讓柳先生起草條例時,隻想著規範佃戶分成、統一渠水分配,怎麽也沒想到會被安上"僭越"的罪名。
她往人群裏掃了一眼,林硯正站在東側窗下,袖口沾著墨漬——定是連夜查律令熬的。
他朝她微微頷首,眼神像春夜的星子,穩當得很。
"肅靜!"裴大人一拍驚堂木,聲音震得梁上積灰簌簌落,"趙公子,你說蘇氏僭越,可有律令依據?"
趙小五被嚇了一跳,黃紙卷在手裏抖了抖:"《大宋律令·職官篇》有雲,非官身不得擅議政務!
她這條例管的是田莊賦稅、戶冊,不是政務是什麽?"
蘇禾感覺掌心沁出冷汗。
她想起今早祠堂裏的情形——柳先生捧著《宋刑統》直搖頭,說"議政"二字確實模糊;可林硯翻到後頁時眼睛亮了,用朱筆圈出一行:"民間建言不涉軍機,可呈州府備案。"
"李先生。"趙小五突然轉向角落,"您是律令大家,說說看!"
那穿青衫的老者——趙小五的幕僚李先生——慢慢站起來,手指撫過腰間的象牙算籌。
蘇禾注意到他指甲蓋泛著青,像是昨晚也沒睡好。"回裴大人,"他聲音沙啞,"按《職官令》,百姓議論地方事務,需經裏正轉呈,不得私自結社立章。"
廳裏又亂了。
錢掌櫃的兒子扯著嗓子喊:"我們蘇家田莊三十戶佃戶,選代表議事怎麽就結社了?"張家莊主拍桌子:"去年修渠,我們不也湊一起定過規矩?"
蘇禾攥緊了袖中林硯抄的律令——那紙邊角被她捏得起了毛。
她往前半步,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穩:"裴大人,蘇家條例裏寫得明白,所有條款都要報縣衙備案。
去年秋糧稅改,杜縣丞還誇我們算的賬清楚。"她轉頭看向杜知秋,對方立刻從袖中摸出一疊紙:"正是。
蘇娘子遞的稅改方案,本縣丞都存著檔呢。"
趙小五的臉漲成豬肝色:"那也不能......"
"且慢。"林硯從人群裏走出來,墨香裹著寒氣漫開。
他攤開手裏的《宋刑統》,指節點在某一頁:"《職官令》第二十三卷,'民間自治章程不悖國法、不涉兵刑者,許行'。
蘇娘子的條例裏,田租分成、渠水輪用,哪條悖了國法?"
李先生的目光掃過那頁書,喉結動了動。
蘇禾看見他象牙算籌上的紅繩鬆了,有顆珠子正慢慢往下滑。"這......"他欲言又止,"可'議政'二字......"
"蘇大娘子可曾當過官?"杜知秋突然開口,"可曾領過朝廷俸祿?"
"自然沒有!"趙小五急得跺腳。
"那就對了。"林硯的聲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冰錐,"《職官令》禁的是官身擅議,百姓建言,不過是草民的本分。"他轉向裴大人,"大人去年冬天在州府講《論語》,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不知可還記得?"
裴大人突然笑了。
他接過林硯遞來的《宋刑統》,指腹撫過那行朱筆圈的字,又抬眼看向趙小五:"趙公子,你說蘇氏僭越,可本使翻遍律令,隻找到'民間建言許備案'的條陳。"他合上書本,"若再無實據,此案即刻撤銷。"
趙小五踉蹌兩步,撞翻了旁邊的茶案。
茶盞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到蘇禾腳邊。
他盯著蘇禾,眼睛裏像是燒著兩把火:"你等著!
我趙家......"
"帶趙公子下去。"裴大人揮了揮手,衙役立刻上前架住趙小五的胳膊。
李先生站在原地,望著地上的碎瓷片發怔,直到趙小五的罵聲被門簾隔斷,才慢慢蹲下身,撿起一片瓷片——上麵還沾著半滴冷茶。
日頭偏西時,議事廳裏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蘇禾站在廊下,看著林硯用草紙擦墨漬。"李先生方才欲言又止。"她輕聲說,"他是不是看出什麽了?"
林硯抬頭,眼尾的細紋裏還帶著熬夜的青黑:"他看出趙小五輸了。"他把草紙揉成一團,"但更重要的是......"
遠處傳來馬蹄聲。
蘇禾望去,隻見兩個黑影從街角閃過,裹著深色鬥篷,腰間掛著的玉佩在暮色裏泛著冷光——是趙小五的人。
"該回家了。"林硯說,"明日還要去各莊收聯合署名。"
蘇禾點頭,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響動。
她回頭,看見李先生站在議事廳門口,手裏攥著那串算籌。
他朝她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轉身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裏。
深夜,蘇家祠堂的油燈還亮著。
蘇禾數完最後一張署名紙,聽見院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她剛要吹燈,就見蘇稷從門縫裏探進頭:"姐,村頭王伯說,州府西巷的酒肆今晚來了好些生麵孔,都是趙府的舊人。"
蘇禾的手頓了頓。
她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像層霜,蓋在院角的桃樹上。
過了會兒,她把署名紙收進木匣,上了鎖。
銅鑰匙碰在木頭上,發出清脆的響。
"睡吧。"她對蘇稷說,"明天還要去張家莊。"
可她知道,這一夜,有人注定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