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書房的燭芯又爆了個花,蘇禾的指尖在沾著泥點的信箋上頓住。

滁州種桑戶說渠水總漫田埂,和州稻農抱怨新稻種分蘖不夠——這些問題她都能在農書裏翻到解法,可最底下那封廬州的信讓她眉心發緊:"河淤了三年,縣太爺說要等秋糧征完再修。"

"阿姐。"

墨香裹著夜涼飄來,林硯不知何時立在案邊,袖中露出半角染了茶漬的信箋。

他指尖抵著信封口,指節因用力泛白:"趙小五離了州府。"

蘇禾的後頸瞬間繃緊。

那名字像根刺紮進記憶——三年前春旱,趙小五他爹趙文遠仗著州府關係,硬說蘇家三畝薄田"占了趙家祖脈",帶著家丁掀了她剛播下的稻種。

後來趙文遠因貪墨漕糧被流放,趙小五跟著去了貶所,怎麽突然......

"陸慎行倒了,可他背後的人不會罷休。"

沙啞嗓音從門後傳來。

柳先生扶著棗木拐杖跨進來,月白葛衣沾著星點藥漬——他今早替周大娘家小兒子瞧了疹子。

老人在椅上坐定,枯瘦的手撫過案頭《農桑輯要》:"趙小五在州府混了半年,專往賭場、碼頭鑽。

那些人要對付咱們,總得找個不要命的。"

窗外老槐樹沙沙作響,燭火被風扯得搖晃。

蘇禾摸出腰間銀簪,穗子還帶著阿蕎的繡線香——這是小妹用攢了半年的雞蛋換的銀料。

她突然想起前日去族學,阿稷舉著新育的稻穗說:"阿姐,這穗子比去年多五粒。"

"傳話下去,叫田莊管事、商隊周大娘、守渠的王伯來書房。"蘇禾將信箋收進樟木箱,鎖扣"哢嗒"一聲,"再讓阿蕎把灶上的薑茶熱著,夜裏涼。"

林硯轉身時,衣擺掃過她案角的算盤。

那是她十二歲那年,用賣野菌子的錢在集上買的,銅珠被摸得發亮。

人來得很快。

王伯沾著泥的粗布褲管掃過門檻,周大娘懷裏還揣著沒送完的棗糕,管事老張搓著皴裂的手,指節上還粘著新磨的稻種。

蘇禾展開安豐鄉地圖,燭火映得絹帛上的墨線發亮:"這是咱們的糧倉,"她指尖點在東邊的土崗村,"藏著春收的三成新稻。

這是水渠樞紐,"又移到南邊的分水閘,"去年修的石壩,管著八個莊子的水。"

"趙小五要報仇,必定挑最疼的地方下刀。"柳先生敲了敲拐杖,"糧倉燒不得,水閘塌不得。"

王伯的粗眉擰成疙瘩:"可莊子就這麽些青壯,白日裏要下田,夜裏守不過來啊。"

林硯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是他用小楷抄的《均輸法》:"族學有三十來個學生,都是十五歲以上的小子。

我和先生們商量過,夜裏輪流巡邏,每人記兩個時辰工分——"他看向蘇禾,"用新稻換,一石稻換十個工。"

周大娘拍了拍腰間的銅鑰匙串:"我商隊的車明天就往土崗村趕,先把存的陳米運進去。

要是真斷供......"她頓了頓,摸出塊油亮亮的棗糕塞給蘇禾,"阿蕎烤的,比昨日的甜。"

老張突然直起腰:"我讓我家小子把看鴨的狗牽來,那畜牲夜裏耳朵靈得很!"

蘇禾望著滿屋子發亮的眼睛。

三個月前修水渠時,也是這樣——王伯把自家的竹筐全捐了,周大娘趕著車送來了石灰,老張帶著兒子在泥裏滾了整月。

她喉頭一熱,把棗糕掰成小塊分給眾人:"今夜就開始。

王伯帶族學小子守水閘,老張帶狗巡糧倉,周大娘的車後半夜出發。"

"蘇大娘子!"

急促的馬蹄聲撞碎夜色。

窗外掠過燈籠的紅光,一個渾身是泥的小夥子跌進院子,褲腳還掛著草屑:"趙小五帶著十幾號人,扛著油鬆火把,往南邊水閘去了!"

蘇禾的銀簪"叮"地撞在桌沿。

她抓起搭在椅上的青布外袍,袖中算盤硌得手腕生疼。

林硯已抄起靠牆的鐵劍,劍鞘上還留著去年防山匪時的刀痕。

"走。"她轉身時,看見柳先生往王伯手裏塞了包藥粉:"若動起手來,這是止血的。"周大娘把棗糕全塞進探子懷裏:"吃兩口,有力氣報信。"

祠堂外的月光被雲遮住了。

蘇禾踩著青石板往馬廄跑,耳後銀簪的穗子掃過脖頸——那是小妹繡的並蒂蓮,針腳歪歪扭扭的。

她摸了摸懷裏的稻種布袋,裏麵裝著阿稷今早剛選的"歲稔"新種。

南邊水閘方向,突然騰起一點火光。

(南水閘方向火光未熄,趙小五倉皇逃竄的身影隱在煙霧裏,手中火把"啪嗒"掉進水渠,濺起一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