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祭後的第七日,安豐鄉的晨霧還未散盡,蘇家祠堂前的青石板路上便傳來“吱呀”的車輪聲。
蘇禾正蹲在廊下教蘇稷認新刻的族規碑,聽見動靜抬眼時,正瞧見八名青衫仆從抬著兩口紅漆描金的大箱子,後麵跟著個穿月白湖縐衫的公子——鄭少衡。
他腰間的和田玉墜子在晨霧裏晃得人眼暈,嘴角掛著笑,偏生那笑像沾了蜜的刺,“蘇大娘子,我鄭家聽說貴府新掌族務,特備薄禮。”
蘇稷攥著她的衣角,小奶音裏帶著警惕:“阿姐,他們抬的箱子好沉。”蘇禾拍拍他的手,站起身時袖中還沾著教他識字的墨漬。
她掃過箱子上的泥印——是鄭家祖傳的“福”字印,去年秋澇時鄭家囤糧不賣,這印子她在黑市糧棧見過七回。
“鄭公子這是?”她垂眸理了理袖口,語氣平和得像曬場上的風。
鄭少衡上前半步,靴底碾碎了半片昨夜落的桃花:“聽聞蘇大娘子改良的稻種,畝產能多收三十斤。我鄭家願出五貫一石的價,包圓今年所有稻種。”他指尖敲了敲箱子,“這第一箱是定銀,第二箱……”他忽然壓低聲音,“是我替蘇大娘子備的‘香火錢’——往後蘇家要修族學、擴田莊,總用得著。”
蘇禾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
五貫一石?
去年黑市糙米都賣到八貫,鄭家這是拿買草種的價來壓人。
她抬眼時笑得溫馴:“我蘇家種地,從不賣種。”
鄭少衡的眉梢跳了跳,玉墜子“當啷”撞在箱角。
他強撐著笑:“大娘子再想想?過了這村,可沒——”
“張嬸家的秧苗該澆水了。”蘇禾轉身對蘇稷道,“帶阿蕎去菜畦摘把蔥,晌午做蔥油餅。”小娃應了一聲跑開,她這才看向鄭家仆從,“箱子請抬回去,我蘇家受不起‘慰問孤寡’的禮。”
晨霧裏傳來鄭少衡的冷笑,混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漸遠。
蘇禾望著祠堂前新掛的“蘇氏族學”匾額,指尖摩挲著碑上“耕讀傳家”四個新刻的字——鄭家這是怕了。
她改良的稻種讓鄉鄰們不再求著租鄭家的肥田,更讓去年秋糧時鄭家囤的千石陳米砸在手裏。
三日後的集日上,恐慌像爛了根的藤條,順著青石板縫爬滿了安豐鄉。
“聽說了嗎?南頭王伯家的稻葉上有蟲眼!”
“吳貴說他是從蝗災重災區逃來的,今年這蟲災要順著淮水漫過來!”
蘇禾蹲在自家糧攤前,看著阿蕎把新曬的幹菜碼齊。
她捏起一把稻種,在指縫間搓了搓——顆粒飽滿,殼色青亮,半點蟲蛀的痕跡都沒有。
可圍過來的百姓眼神發慌,王二嬸攥著錢袋直抖:“大娘子,我家那三畝田……要不今年改種黍子?”
“二嬸。”蘇禾把稻種倒進她手心,“您摸摸這溫度,曬得透透的。要是真有蟲,早該生黴了。”她話音未落,便見張二牛擠過人群,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大娘子,昨兒後半夜我跟著吳貴,他繞了三條巷子,進了鄭府後門。”
蘇禾的瞳孔縮了縮。
她早注意到這吳婆子的遠房侄子來得蹊蹺——安豐鄉鬧災那年,吳婆子討飯討到蘇家,她給過兩升米;可這吳貴,來的第二日就蹲在茶棚裏說“蝗災”,連蟲災的“蟲”字都咬不利索。
“阿蕎,把穀倉的存糧賬本拿來。”她提高聲音,“張二牛,去請周大夫來!”
日頭升到竿頂時,集市中央的老槐樹下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蘇禾站在條凳上,身後堆著五袋稻種,周大夫舉著銅製的放大鏡,正對著稻葉仔細查看:“葉尖發黃是缺肥,葉脈上的痕跡是螟蟲,可這蟲早被蘇大娘子的石灰水浸種法除幹淨了。”他轉頭對百姓拱手,“老夫在京城太醫院當差時,見過真蝗災——那蟲飛起來能遮天,落下來能啃光半座山。安豐這日頭亮堂,田水清亮,哪有半分蝗災的影子?”
人群裏有人喊:“那吳貴說的——”
“吳貴說的?”蘇禾拍開身邊的賬本,“昨兒蘇家穀倉查了存糧,夠全鄉吃三個月。”她指著鄭少衡昨日送來的箱子樣式,“再說了,真要鬧災,該急的是囤糧的人。”她突然提高聲調:“不過既然有人怕,我蘇家稻種,今歲加價三成!”
“啥?”“大娘子你瘋了?”
蘇禾笑著攤開手:“三成是防著有人故意壓價。你們信我,就按原價拿種;要是信那些沒影子的謠言……”她指了指遠處鄭家的糧鋪,“不妨去問問鄭公子,他囤的陳米賣多少錢一石。”
人群裏響起細碎的議論,王二嬸第一個擠到攤前:“大娘子,我要十斤稻種!”接著是李阿公、張獵戶,不多時五袋稻種便搶了個空。
蘇禾望著鄭記糧鋪緊閉的木門,袖中攥著的賬本角被捏得發皺——這招“以價製心”,算是把鄭家的謠言砸進了泥裏。
當夜,林硯翻進鄭家後院時,月光正落在賬房的窗紙上。
他腰間別著蘇禾用竹片削的開鎖工具,耳尖還沾著白日裏蘇禾塞給他的桂花糖——她說“甜著點,手穩”。
賬房的木櫃第三層,他摸到了半本流水賬,墨跡未幹的一頁上寫著:“吳貴,三月初七,銀十兩,事由:傳訊。”再往下翻,是幾封未封的信,最上麵那封的抬頭是“州府陳大人”,裏麵夾著半張地契——鄭家想買蘇家東邊那片低窪田。
林硯把賬本和信揣進懷裏時,後頸突然一涼。
他屏住呼吸,聽見院外傳來巡夜的梆子聲,這才鬆了口氣。
等翻出牆時,月光已爬上了蘇家穀倉的頂,蘇禾正坐在穀倉前的石墩上,膝頭搭著件青布外衣,見他過來便遞了碗熱粥:“查著了?”
“查著了。”林硯喝了口粥,把東西遞給她,“鄭家想借蝗災壓糧價,再低價收地。那片低窪田挨著水渠,要是改成水田……”
“別急。”蘇禾把信收進懷裏,“明兒去見老秦。”
第二日晌午,鄉約公堂的槐樹上蟬鳴正噪。
老秦捏著那半本賬冊,指節捏得發白:“鄭少衡這混小子,連‘傳謠亂農’的事都敢幹!”他抬眼看向蘇禾,目光裏多了幾分鄭重,“大娘子,你可願隨我去見朝廷來的巡農使?”
三日後,巡農使的官轎停在安豐鄉曬場時,鄭少衡正被兩個公差按在地上。
老秦舉著賬本大聲道:“此乃鄭家買謠證物!”巡農使捋著胡子點頭:“蘇大娘子穩糧護民,當賞!”他轉頭對鄭少衡冷笑道:“你鄭家報的‘蝗災’,本使看該改成‘人災’!”
蘇禾站在祠堂前,看著新掛的“蘇氏族學”匾額被風吹得輕晃。
吳貴被押走時的哭嚎、鄭少衡漲紅的臉、鄉鄰們的歡呼聲,都像春潮般漫過她的耳朵。
她摸了摸懷裏的地契——鄭家想買的那片低窪田,昨日她已托王掌櫃去談。
“阿姐。”蘇稷舉著個泥人跑過來,“張叔說那片澇窪地要是挖深了,能種新稻子!”
蘇禾蹲下身,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泥:“阿姐正想這事呢。”她望著遠處泛著水光的低窪田,晨霧裏仿佛已看見成片的綠秧苗,正隨著風一波波湧過來。
鄭家的試探敗了,但蘇禾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地契,指尖劃過“低窪田”三個字——等這片地改成高產水田,安豐鄉的天,怕要再變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