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東山頂,蘇禾就著鹹菜喝了碗稀粥,把粗布裙角往腰間一係,拎著竹編的田契匣出了門。
匣底壓著的新地契還帶著墨香——那片低窪田昨日才過到蘇家門下,可田邊那條斷流的老渠,正像根紮在她心口的刺。
"阿姐!"蘇蕎端著半塊炊餅追出來,發辮上的野菊被晨風吹得亂顫,"張叔家阿牛說,渠邊草都幹得打卷了。"
蘇禾摸了摸妹妹的頭,把炊餅塞進她手心:"你守著稷兒溫粥,等阿姐回來。"
村東頭老槐樹下,早有七八個農戶蹲在青石板上。
張二叔吧嗒著旱煙,煙鍋子敲得石縫直響:"大娘子,昨兒我去鄉約堂問老秦,他說修渠的帖子還壓在鄭秀才案頭。"
"鄭少衡?"蘇禾眯起眼。
鄭家在安豐鄉管著水利簿子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前她忙著護田,懶得去碰這潭渾水,可如今要把低窪田改成水田,這渠是非修不可。
她蹲下來,手指在泥地上畫著渠線:"諸位叔伯,這渠從東山下來,繞著咱們十八戶的地走。
要是修通了,往後澇能排,旱能灌,新稻子能多打三成。"
"三成?"李嬸子搓著皴裂的手,"可鄭家......"
"鄭家要的是權。"蘇禾指尖重重按在渠線中段,"咱們聯名上書,老秦不是不幫,是不敢硬抗鄭家。"她從匣裏抽出疊紙,"我這兒寫了修渠章程,每戶出三個工,剩下的銀錢......"
"蘇大娘子!"
一聲喊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吳二柱扛著鋤頭跑過來,褲腳沾著黃泥:"我家南頭的田裂開了!
那渠水昨兒還淌著,今兒早上閘口就給人堵了!"
蘇禾霍地站起來,田契匣"啪"地磕在青石上。
她跟著吳二柱往渠邊走,越走越心沉——原本清淺的渠水隻剩溝底一灘泥,閘口的木塞被砸得粉碎,旁邊泥地上還嵌著半截鐵鎬頭。
"人為的。"她蹲下身,指尖劃過閘板上的新裂痕,"昨兒後半夜下過小雨,這痕跡是雨停後才有的。"
林硯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蹲在她身側:"鐵鎬頭是鄭家田莊的標記。"他指了指鎬柄上模糊的"鄭"字,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蘇禾突然笑了,笑得眼睛發亮:"鄭家急了。"她扯下帕子包住那半截鐵鎬,"二柱叔,麻煩去喊所有要修渠的人家,申時到曬場。"
申時的曬場曬得發燙,蘇禾站在石碾子上,手裏舉著那截鐵鎬:"叔伯嬸子們看清楚!
渠不是自己斷的,是有人怕咱們日子過好,故意砸了閘!"
"鄭少衡那混球!"張二叔把煙杆往地上一杵,"前年我家渠堵了,求他開閘,他非要我拿半畝地換!"
"咱們等不了鄉約批文了!"蘇禾提高聲音,"今晚上就清淤,明早修閘!
缺的銀錢我去尋王掌櫃,他應下買咱們野蔬幹,總該出點力。"
人群裏響起嗡嗡的議論,李嬸子攥著衣角:"可要是修好了,鄭家......"
"修好了,鄭家就沒資格說'這渠是他家的'。"蘇禾掃過眾人,"渠是老祖宗修的,水是天上落的,憑什麽由著他們卡脖子?"
曬場安靜了片刻,突然爆起一聲喊:"我家出三個工!"張二叔率先舉起手。
接著是吳二柱,是李嬸子的男人,十八戶的手像一片林,在日頭下晃得蘇禾眼眶發熱。
林硯連夜在燈下寫《水渠治理條例》時,蘇禾正蹲在灶前熬草藥。
她往瓦罐裏添了把艾草,看熱氣裹著藥香漫開——明兒清淤的人多,防著有人被蚊蟲咬。
"寫好了。"林硯放下筆,紙頁上的小楷力透紙背,"我在條例裏寫了,水利歸鄉眾共有,豪強不得私占。"
蘇禾把藥罐挪到灶邊:"老秦明兒要去縣衙送賦稅冊,你把條例夾在裏頭。"她望著跳動的灶火,"縣令去年查過鄭家的田賦,對他們早有嫌隙。"
三日後的渠邊,晨光剛漫過東山。
蘇禾係著靛青圍裙,握著鐵鍬站在最前頭。
身後是扛著竹筐、挑著土箕的村民,連王掌櫃都穿了舊布衫,拎著銅壺給眾人倒茶。
"停下!"
刺耳的喝聲驚得渠邊的青蛙"撲通"跳進水塘。
鄭少衡騎著棗紅馬衝過來,身後跟著七八個家丁,手裏攥著木棍。
他穿著月白湖綢衫,腰間的玉墜子晃得人眼暈:"誰準你們私修官渠?"
"官渠?"老秦從人群裏走出來,手裏舉著卷文書,"縣太爺批的《水渠治理條例》在此!"他抖開紙頁,"上頭寫得清楚:水利為民所共,阻撓修渠者,按破壞公產論!"
鄭少衡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指著老秦的鼻子:"你個老匹夫......"
"住口!"老秦把文書往他麵前一甩,"縣太爺派了差役在後頭,你是想跟文書上寫的'阻撓者'一個下場?"
人群裏響起竊竊的笑,有小媳婦小聲說:"鄭大少的玉墜子,怕要拿去抵罰款嘍。"
蘇禾握著鐵鍬往泥裏一插,清淤的號子聲立刻響了起來。
她望著渠水慢慢漫過新修的閘口,陽光在水麵碎成金鱗——這水不僅要灌田,還要衝開鄭家把持的規矩。
"阿姐。"蘇稷不知何時湊過來,手裏攥著隻小田螺,"水好清啊。"
"往後會更清。"蘇禾摸了摸弟弟的頭,目光越過渠邊的柳樹,投向遠處的官道。
那裏有商隊的鈴聲隱約傳來——等渠修好了,新稻子熟了,她要帶著安豐鄉的米,順著這渠水,流到更遠的地方去。
鄭少衡勒馬轉身時,靴底碾碎了半株野菊。
他摸出懷裏的信箋,上麵是州城米商的字跡:"蘇氏若得水利,米價恐跌。"他把信箋揉成一團,狠狠砸進渠裏——這口氣,他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