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雪沫子,抽打在人的臉上,如刀割一般。

方才那點“一生值了”的閑適與滿足,被小童手中那封蓋著州府朱紅大印的急信徹底碾碎。

林硯接過信,隻掃了一眼,臉色便瞬間沉了下去,周身那股溫潤的書卷氣**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逼人的鋒銳。

蘇禾沒有去看信,她隻是看著林硯的表情,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將信紙從林硯指間抽出。

那上麵的字跡,筆畫淩厲,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蘇家名下安豐鄉千畝良田,經查實乃隱漏官田,限爾等於七日內,攜地契宗卷至州府核查,逾期不至,按侵占律法論處!”

隱漏官田?侵占律法?好大的帽子!

蘇禾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卻覺得它重若千斤。

這千畝良泛著金光的稻田,是她穿越到這個貧瘠之家後,帶著全族人一寸寸開墾、一分分積攢,最終在十年前抓住機會,從一個倉皇流亡的地主手中盤下來的心血。

它不是蘇家的**,卻是蘇禾為這個家族打下的最堅實的根基。

如今,有人要將這根基連根拔起!

“走,回家。”蘇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但林硯知道,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透,蘇家大宅的正堂裏已經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家各房的管事、族老們齊聚一堂,個個麵色凝重。

蘇禾端坐於主位,一身素色棉袍,更襯得她眉眼清冷。

她沒有說任何廢話,隻將那封州府急信往案上一放。

離得近的管家蘇福顫巍巍地拿起,隻念了個開頭,堂下便炸開了鍋。

“官田?這怎麽可能!那片地咱們可是花了真金白銀買下的!”

“是啊,我記得清清楚楚,當年為了湊錢,禾丫頭把自己的嫁妝都變賣了,這才湊齊了尾款!”

“州府這是要明搶啊!欺負我們蘇家沒人嗎!”

議論聲、怒罵聲、擔憂聲混雜在一起,讓整個正堂都嗡嗡作響。

“都靜一靜!”林硯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站在蘇禾身側,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吵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此事蹊蹺,十年前,我們是從流亡的王地主手中買下的田產,從牙人到官府,所有文書、契稅一應俱全,手續上絕無漏洞。”

一位白發蒼蒼的族老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硯哥兒說的是,可文書齊全又如何?人家是州府,是官!他說你是,你就是,這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滅了眾人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

是啊,民不與官鬥,這是千百年來的鐵律。

蘇禾抬起手,輕輕往下壓了壓,嘈雜的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落在每個人的臉上:“三叔公說的沒錯,這確實是欲加之罪。既然對方已經擺明了車馬要對付我們,哭天搶地是沒用的。”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但想讓我蘇禾束手就擒,把祖祖輩輩的心血拱手讓人,也絕無可能!”

她看向林硯,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神的眼神。

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推動,而且是個能量不小的人物。

這張舊賬,早不翻晚不翻,偏偏在蘇家聲望日隆、產業蒸蒸日上的時候翻出來,其心可誅。

午後,雪勢漸小。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出現在了村口,擔子裏是些精致的酒壺、酒杯,在灰白的天色下閃著溫潤的光。

他吆喝的聲音有氣無力,與尋常走街串串巷的貨郎截然不同,一雙眼睛卻像鷹隼一樣,看似不經意地掃過蘇家高大的院牆、緊閉的朱門,甚至連門口石獅子的朝向都看得分外仔細。

這份異樣,沒能逃過林硯的眼睛。

他正在二樓的書房窗口與蘇禾商議對策,恰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不動聲色,隻對身後的貼身小廝低語了幾句,小廝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晚間,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

林硯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冷風灌了進來,吹得燈火一陣搖曳。

“怎麽樣?”蘇禾問道。

“打聽清楚了。”林硯的聲音壓得很低,“那人根本不是什麽貨郎,擔子裏的酒器都是從城裏最大的瓷器行租來的,一件都沒賣出去。他在村口待了兩個時辰,和三個不同的村民搭過話,問的卻都是我們家有多少護院,平日裏誰負責采買,大門幾時開幾時關。”

蘇禾的指尖在微涼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

“看來,對方不僅想要我們的地,還在估量我們反抗的實力。這是州府派來探路的眼線。”

“十有八九。”林硯點頭,“他想摸清我們的底細,我們又何嚐不想知道,這背後究竟是誰在搗鬼。”

夜,已經深了。

寒氣透過門窗的縫隙,無孔不入。

蘇禾與林硯沒有絲毫睡意,兩人將庫房裏塵封了整整十年的箱子抬進了書房。

箱子打開,一股陳舊的紙墨混合著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裏麵是當年購買那千畝良田的所有文書,地契、稅引、賬冊,厚厚的一大摞。

“對方要查賬,那我們就自己先把這十年的舊賬,一筆一筆地查個通透。”蘇禾的眼中閃爍著寒星。

林硯深以為然,他捧起一本最為厚重的總賬,翻開泛黃的紙頁。

上麵的字跡還是他當年的手筆,工整清晰。

他按照《齊民要術》中記載的“曆日記賬法”,將支出與收入逐條逐日地進行核對。

這是一種極為繁瑣的法子,但也是最不容易出錯的。

時間在燭火的燃燒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風雪似乎又大了,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書房內,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找到了。”林硯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他指著賬冊上的一行小字,眉頭緊鎖。

蘇禾立刻湊了過去,隻見那賬冊上記著:元豐三年,臘月初九,支,酒錢,二十兩。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記錄,但蘇禾的眼神卻驟然一亮,仿佛一道閃電劃破了黑夜。

“臘月初九……那天,不正是我們和王地主簽下地契,付清所有款項的日子嗎?”

“沒錯。”林硯也反應了過來,“那天我們全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但為了不引人注目,並未大肆慶祝。這筆二十兩的‘酒錢’,數目不小,而且名目……太模糊了。”

尋常的酒水開銷,絕用不了二十兩銀子。

而這樣一筆含糊不清的款項,恰好出現在最關鍵的一天。

這絕不是巧合!

蘇禾的腦中飛速運轉,無數個念頭閃過。

這筆錢,究竟是花在了哪裏?

是送給中間人的謝禮?

還是……用來封口的“好處費”?

無論是哪一種,這筆“酒錢”的去向,都將是解開整個謎團的鑰匙!

與此同時,百裏之外的州府後衙,一間密室之內,炭火燒得正旺。

白天那個假扮貨郎的漢子,此刻正恭敬地單膝跪地。

他叫張子安,是州府簽押房主事趙敬之的心腹。

“大人,屬下已經探明。蘇家雖有幾十名護院,但不過是些尋常莊稼漢,不足為懼。家中一切事務,皆由一個名叫蘇禾的年輕女子和她那個叫林硯的贅婿做主。”張子安低聲稟報,“眼線已經布下,蘇家一舉一動,盡在掌握之中,隻待您一聲令下。”

上首,一個身穿四品官服、麵容清臒的中年男子正悠然地品著茶。

他便是趙敬之。

他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伸手撫了撫自己保養得極好的胡須。

“很好。一個農女掌權的破落戶,走了些運道,就真以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他的聲音陰冷而自負,“本官看上她的田,是她的福氣。竟敢不識抬舉?傳令下去,七日之期一到,若是她還不乖乖獻上地契,就立刻給我鎖拿歸案!我倒要看看,區區一個商賈之家,如何與我這朝堂大員相抗衡!”

趙敬之的眼中,閃動著貪婪與殘忍的光芒。

在他看來,這場博弈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蘇家不過是他砧板上的一塊肥肉,隨時可以任他宰割。

他並不知道,就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安豐鄉蘇家書房裏的那盞孤燈,已經照亮了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陰謀中,那一道致命的裂痕。

蘇禾的指尖,輕輕在那筆“酒錢支出”上劃過,冰冷的觸感仿佛帶著電流,瞬間擊中了她腦海深處的某個記憶碎片。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雙眸中那點星火瞬間燎原,化作一片洞徹一切的清明。

林硯察覺到了她的變化,關切地問:“阿禾,你想到了什麽?”

蘇禾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嘴角已經噙上了一抹冰冷而銳利的弧度。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書房的黑暗,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藏在幕後的敵人。

“我不禁想到了這筆錢花給了誰,”她的聲音清冷如雪,卻又帶著一股滾燙的決心,“我還想到了,該如何讓這位藏在暗處的大人,自己把吃下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窗外風雪更急,書房內的燭火卻燒得愈發沉穩明亮,將兩個人的身影映在牆上,拉得極長。

這一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