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燭火的殘焰在清晨的寒氣中最後掙紮了一下,終於熄滅。

蘇禾與林硯熬紅的雙眼,卻比那燭火更加明亮。

他們麵前攤開的,是蘇家幾十年的心血,一本本泛黃的賬冊。

林硯粗糲的指尖猛地停在一頁陳舊的紙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大小姐,快看這裏!”

蘇禾循聲望去,那是一筆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的記錄,但“酒錢”二字旁的墨跡卻異常清晰,數額之大,遠超尋常宴請。

更關鍵的是,旁邊一行小字注解:“賀老東家離鄉遠行,合村設宴。”

老東家,是蘇禾的祖父。離鄉,便是當年舉家搬遷至此的起點。

“宴席……”蘇禾的眸光驟然銳利起來,“這麽大一筆開銷,說明當日宴請的規模不小,絕不止我們蘇家和那地主兩方。有宴請,便有賓客,有賓客,便是人證!”

一語驚醒夢中人!

林硯激動得一拍大腿:“沒錯!隻要找到當年參加過宴席的人,就能證明我們蘇家的地是買來的,不是搶來的!”

希望的火焰一旦點燃,便再無困頓可言。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蘇家村的泥土路上。

蘇禾帶著林硯,挨家挨戶地拜訪村中的老者。

然而歲月無情,當年之事已過去太久,大部分老人都已記不清細節,隻模糊記得蘇家是外來戶,為人卻很和善。

眼看太陽偏西,就在蘇禾心頭漸沉之時,一個在村口曬著太陽、昏昏欲睡的老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劉阿公。”蘇禾輕聲喚道。

老人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花了半晌才聚焦在蘇禾臉上。

“是……是蘇家的小丫頭啊。”

“劉阿公,我想向您打聽一件事。”蘇禾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您還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們蘇家剛搬來村裏時,為了買地,請全村人喝酒的事嗎?”

“喝酒?”劉阿公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什麽,渾濁的眼睛裏竟透出一絲光亮,“記得,咋不記得。那晚……那晚我老婆子病得厲害,我沒去吃席,就守在打穀場的老槐樹下,看得真真切切。”

蘇禾和林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老人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不遠處:“就在那,你們蘇家的老東家,和那個城裏來的、姓周的胖地主,當著裏正的麵,簽了文書,按了手印。後來你們家還抬出了好幾壇子濁酒,村裏人喝得東倒西歪,熱鬧得很呐!”

姓周的地主!濁酒!一切都與賬冊上的記錄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蘇禾強壓住內心的狂喜,鄭重地對老人一拜:“劉阿公,您說的這些,可否願意為我們蘇家做個見證?”

“老婆子當年受過你們家老夫人的恩惠,一碗米湯救了命。”劉阿公歎了口氣,眼神變得堅定,“這公道,我這把老骨頭不說,怕是就沒人能說了。”

夜幕再次降臨,蘇禾親自研墨,將劉阿公所述的當日細節一字一句記錄下來,鄭重地請劉阿公在末尾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這份證詞,便是他們反擊的最強武器。

另一邊,林硯則不眠不休,將所有賬本重新梳理。

他用朱砂筆,將每一筆與土地交易相關的時間、人物、金額都清晰地標注出來,與地契、證詞相互印證,形成了一條完整而牢不可破的證據鏈。

萬事俱備,隻待東風。

這“東風”並未讓他們等太久。

數日後,一隊官差便氣勢洶洶地踏入了蘇家村,為首的錢姓官員是州府主簿,也是趙敬之的得力心腹,一臉的倨傲與不耐。

“蘇禾何在?州府奉命前來查封你家侵占的官田,核對賬目!”錢主簿的聲音尖利刺耳,仿佛已經給蘇家定了罪。

村民們遠遠地圍觀著,神色擔憂。

蘇禾卻不見絲毫慌亂,她從容地走出屋子,對著錢主簿微微一福,不卑不亢:“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賬目早已備好,請大人過目。”

她將林硯整理好的賬冊、早已發黃的地契,以及那份按著鮮紅手印的證詞,一一呈現在錢主簿麵前的桌案上。

錢主簿輕蔑地哼了一聲,隨手翻開賬本,本想走個過場,目光卻被上麵清晰的朱砂標注所吸引。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臉上的倨傲也漸漸凝固。

蘇禾平靜的聲音適時響起:“大人請看,這是二十三年前,我祖父與原土地主人周老爺簽下的買賣契約,上麵有前任裏正的官印為憑。”

她又指向另一份文書:“這是當年宴請賓客的賬目,與契約簽訂日期完全吻合。最後,這是當日的見證人,劉阿公的證詞。”

蘇禾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視著臉色開始發白的錢主簿,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蘇家土地來路,有賬為憑,有約為證,有人為鑒,清晰明了,不知‘侵占官田’一說,從何而起?還請州府大人,出示我蘇家侵占官田的證據!”

“證據何在?!”

這四個字,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錢主簿的臉上。

他張口結舌,額上冷汗涔涔,哪裏拿得出什麽證據?

這本就是趙敬之為了奪人產業,憑空捏造的罪名!

他帶來的官差麵麵相覷,氣焰早已消失無蹤。

周圍的村民們則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議論聲,看向蘇禾的眼神充滿了敬佩。

夜色如墨,州府官邸內。

“啪!”

一隻名貴的汝窯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趙敬之臉色鐵青,聽著錢主簿添油加醋的回稟,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廢物!一群廢物!”他怒吼道,“竟被一個鄉野農女當眾駁得啞口無言,我趙某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錢主簿跪在地上,噤若寒蟬。

趙敬之在房中來回踱步,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加陰冷的寒意所取代。

他猛地停下腳步,嘴角竟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

“好,好一個蘇禾,有膽識,有謀略。是我小看她了。”他緩緩坐回太師椅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既然按規矩來,她能接招。那麽,咱們就換個不講規矩的玩法。”

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如同毒蛇吐信。

“這一次,我要讓她自己,乖乖地走進我布下的天羅地網。”

漆黑的夜裏,一股比寒風更加刺骨的陰謀,正悄然醞釀。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朝著看似平靜的蘇家村,緩緩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