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的氣息,僅僅三日,便化作了州府衙門冰冷的催命符。
兩名挎著腰刀的衙役如兩尊煞神,闖入蘇家村,將一紙蓋著州府大印的文書,重重拍在蘇禾家的桌上。
文書言辭鑿鑿,勒令蘇禾即刻動身,前往州府,就“安豐酒坊賬目不清,涉嫌侵吞官田”一事,接受當堂質詢。
消息一出,整個村子都炸了鍋。
村民們圍在蘇家院外,人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恐與不安。
這可是州府的大老爺,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
“阿禾,不能去!”林硯一把拉住正準備收拾行裝的蘇禾,俊朗的眉峰緊緊蹙起,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憂慮,“這分明是張子安設下的圈套,州府就是龍潭虎穴,你此去凶多吉少!”
蘇禾回過頭,看著他焦急的模樣,眼神卻異常平靜,仿佛一泓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輕輕掙開林硯的手,從一個上了鎖的木匣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片,用幹淨的油紙小心翼翼地層層包好,貼身放入懷中。
“放心,我既然敢去,就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們想看安豐的賬本,我就讓他們看個清楚。這,才是真正的安豐故事。”
林硯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知道勸阻已是無用。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一凜,沉聲道:“我陪你同去。”
州府衙門,莊嚴肅穆,堂外衙役手持水火棍,目露凶光,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著整個公堂。
州府大人趙敬之高坐於堂上,一身緋色官袍,麵容清瘦,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堂下站著的蘇禾與林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笑,驚堂木猛地一拍!
“啪!”
“堂下何人?”
“民女蘇禾,見過趙大人。”蘇禾不卑不亢,聲音清冷。
“蘇禾,”趙敬之拖長了語調,仿佛在玩弄掌心的獵物,“本官接到舉報,你蘇家賬目混亂,且名下所謂的良田,並無任何官府存留的契書備案。你可知,私自買賣、強占田地,乃是重罪?”
話音一落,堂下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張子安站在趙敬之身側,臉上露出得意的獰笑,看向蘇禾的眼神充滿了快意。
蘇禾仿佛沒有看到他,隻是迎著趙敬之審視的目光,平靜地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那個油紙包。
她一層層揭開,露出一張陳舊卻保存完好的收據。
“大人請看。”她將收據高高舉起,“此乃當年先父盤下安豐酒坊時,宴請原本地主周老爺一家的酒錢收據。上麵不僅有宴席的詳細開銷,更有周老爺的親筆畫押,言明田地與酒坊一並轉讓,款項兩清。”
趙敬之臉色微變,一旁的師爺連忙將收據呈上。
趙敬之掃了一眼,上麵的字跡和手印確實不是偽造,但他仍舊冷哼一聲:“區區一張酒錢收據,能證明什麽?田地轉讓,需有官契為憑,這是大周律法!”
“大人說的是。”蘇禾不急不躁,又從隨行的包袱裏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這是我蘇家曆年的賬本,上麵清清楚楚記錄了當年購買田地與酒坊的總價,以及後續每年向官府繳納田稅的記錄。每一筆都與這張收據上的數額遙相呼應。”
她將賬本翻到其中一頁,與收據並排展示在公案之上,條理清晰,邏輯分明。
“此外,民女還帶了一位人證。”蘇禾轉身,對著堂外喊道,“請劉阿公上堂!”
須發皆白的劉阿公在林硯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他雖年邁,但眼神清明。
“草民劉山,見過大人。”劉阿公跪下行禮,“草民在安豐酒坊做了五十年的工,當年老東家周老爺是如何將酒坊和田地賣給蘇家老太爺的,草民親眼所見。那周老爺嗜賭成性,欠了一屁股債,是蘇老太爺心善,給了他一個遠超市價的價錢,讓他還了賭債,還能回鄉置辦產業。這張收據,就是當時簽的,草民也在場!”
劉阿公的話擲地有聲,堂下旁聽的百姓們看蘇禾的眼神瞬間變了,同情與敬佩之色溢於言表。
蘇禾的目光再次直視趙敬之,語氣陡然變得淩厲起來:“物證、人證俱在。大人若仍說此田為官田,認定我蘇家強占,那麽,還請州府出示當年此地塊的官府登記名冊!若名冊上確有記載,蘇禾無話可說,甘願受罰。可若是拿不出來……”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重重敲在眾人心上,“那便是有人惡意構陷,濫用職權,欲奪我蘇家產業!還請大人明察!”
“你!”趙敬之被她這番話堵得臉色陣青陣白,他猛地轉向身旁的張子安,眼神中帶著質問。
張子安也是一臉錯愕,他隻查了蘇家沒有官契,哪裏想得到還有這麽一出!
公堂之上,氣氛瞬間凝固。
趙敬之騎虎難下,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林硯忽然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抄錄的文書,恭敬地呈上。
“大人,草民不才,曾有幸在縣衙做過幾年文書。這是草民憑記憶與查閱舊檔,抄錄的一份當年安豐縣的地方田籍副本。上麵明確記載,蘇家村附近並無大人所說的那塊官田登記記錄,那片土地,向來被劃為無主荒地,後由周家開墾,屬於私田。”
林硯的聲音溫潤而堅定,他所呈上的證據,如同一柄重錘,徹底擊碎了趙敬之最後的防線。
“嘩——”
堂下瞬間炸開了鍋。
“原來根本就不是官田!”
“這是明擺著要搶人家姑娘的家產啊!”
“這官當得也太黑了!”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向高堂,就連兩側的衙役和官員,看趙敬之的眼神也變得微妙起來。
趙敬之的臉已經黑如鍋底,他死死地攥著驚堂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今天這場審問,他已經輸了,而且輸得顏麵掃地。
“肅靜!”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一聲,卻顯得色厲內荏。
他死死地盯了蘇禾一眼,那眼神陰鷙得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此事尚有疑點,待本官詳查後再審!退堂!”
說完,趙敬之幾乎是逃一般地拂袖而去,寬大的官袍在空中劃過一道憤怒的弧線,留下滿堂的驚愕和一道冰冷至極的背影。
那背影裏蘊含的滔天怒火和不甘,讓整個公堂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幾分,所有人都清楚,這位州府大人的雷霆之怒,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