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後堂,一聲悶響,上好的官窯青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趙敬之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跪在下方的張子安,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廢物!這就是你給本官的交待?”趙敬之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冰冷的殺意,“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蘇家賬目混亂,一查便知,一抓就準嗎?為何!為何會被一個黃毛丫頭在公堂之上反將一軍!讓我顏麵掃地!”
張子安的頭顱深深埋下,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麵,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官服。
“大人息怒,是……是屬下無能,屬下低估了那蘇禾的手段。誰能想到,她竟將那些陳年舊賬記得如此清晰,還將所有田契交易的細節倒背如流,仿佛……仿佛早就預料到今日之局。”
“預料?”趙敬之怒極反笑,笑聲卻比哭聲還要森寒,“她一個深閨女子,能有什麽通天之能?分明是你辦事不力,讓她抓住了破綻!如今本官借新政立威的計劃受阻,安豐鄉那些豪紳都在背後看我的笑話!這個臉,你讓本官往哪擱!”
張子安渾身一顫,知道自己再不拿出點東西來,恐怕性命難保。
他猛地抬起頭,但她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人心險惡,算不到律法如山!”
趙敬之眯起眼睛,怒火稍斂,陰沉地問道:“你什麽意思?”
張子安一字一句地說道:“她手裏的賬冊再清楚,也隻是她蘇家的一麵之詞。真正的鐵證,應當在官府的卷宗裏。隻要我們能從根源上讓她的一畝地變得來路不明,她有百口亦難辯!”
趙敬之眼中的狠戾之色一閃而過,猶如暗夜裏捕食的孤狼。
他緩緩坐回太師椅,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而堅定,“既然她敬酒不吃,那就別怪本官不擇手段了。這件事,你親自去辦,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提頭來見!”
“屬下……遵命!”張子安重重叩首,眼底深處,一抹毒蛇般的冷笑悄然浮現。
與此同時,返回蘇家的馬車上,氣氛一片凝重。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正如車內眾人沉甸甸的心情。
林硯掀開車簾一角,看了一眼身後漸漸遠去的州府衙門,回過頭,低聲對閉目養神的蘇禾說道:“東家,今日雖在公堂上僥幸占了上風,但那趙敬之退堂時的眼神,陰沉如水,怨毒至深,恐怕絕不會善罷甘休。”
蘇禾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反而透著洞若觀火的冷靜。
她點了點頭,聲音平穩:“我明白。他哪裏是為了推行什麽狗屁新政,分明是想借著清丈田畝的由頭,拿我們蘇家開刀,既能立威,又能將我們吞下的田產分給那些與他暗中勾結的豪族,一石二鳥,好一招借刀殺人。”
“那我們接下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蘇禾的語氣不容置疑,“他要從賬目下手,我們就把賬做得滴水不漏。他要從田契找麻煩,我們就讓他無處可尋!”
馬車在蘇府門前停穩,蘇禾幾乎是立刻就投入了戰鬥狀態。
她沒有片刻休息,甫一歸家,便立刻召集了家中所有核心的管事。
燈火通明的大堂裏,蘇禾端坐座位,神情嚴肅,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的臉龐。
“諸位,今日公堂之事想必你們也有所耳聞。趙知州亡我蘇家之心不死,接下來必然會用盡各種陰險手段。從即刻起,府中上下,一律進入非常之時!”
她的聲音清亮而有力,瞬間驅散了眾人心中的惶恐。
“李管事,”她看向一位年長的管事,“你立刻帶人,將庫房中所有田產的原始賬冊、交易契約、中人畫押的文書,全部重新梳理一遍,按照年份、地塊、交易對象分門別類,製作詳細的目錄。所有記錄,務必確保與我今日在公堂上所言分毫不差!”
“是,東家!”
“王管事,你帶幾個身手好的護院,從現在起,日夜輪班,看護存放賬冊與契約副本的密室。任何人,沒有我的親筆手令,膽敢靠近者,先拿下再說!”
“遵命!”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在旁伺候、滿臉擔憂的趙阿婆身上,語氣柔和了幾分:“阿婆,您在府中德高望重,有一事需您格外留心。若是這幾日有任何自稱官差的人上門,無論他們手持何種文書,聲稱要查抄或核對賬目,您務必想盡辦法拖延時間,同時立刻派人從後門速速報我知曉,切記,不可讓他們踏入府門一步!”
趙阿婆重重地點了點頭,老眼中滿是堅定:“小姐放心,老婆子豁出這條老命,也絕不讓他們得逞!”
一場無聲的保衛戰,在蘇家內部迅速而有序地展開。
而在另一邊的書房裏,林硯同樣沒有停歇。
他點亮了書案上的油燈,鋪開宣紙,研好濃墨。
豆大的燈火下,他奮筆疾書,開始整理撰寫一份足以決定蘇家未來的關鍵文書——《安豐田籍溯源錄》。
這不僅僅是蘇家地契的簡單羅列,而是一部詳盡到令人發指的史料。
每一塊土地,從十年前如何從上一任主人手中購得,交易的價格、當時的米價、交易的見證人名單、乃至官府存檔的魚鱗圖冊上對應的位置和近年來的賦稅記錄,他都一一梳理,力求做到字字有據,事事可查。
他甚至將安豐鄉地方官府田籍檔案中存在的缺失和錯漏之處也一並標注出來,作為日後反擊的利刃。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蘇禾在守護著蘇家的現在,而林硯,則在為蘇家的未來鑄造最堅固的盾牌。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全力構築防線的同時,一張淬毒的利箭,已在暗處悄然搭上了弓弦。
城南,一間不起眼的舊書鋪早已打烊,隻在後院的角落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張子安一身黑衣,如同鬼魅般閃身而入,將一份用油紙包好的卷宗,悄然遞給了一個隱藏在陰影裏的神秘男子。
“東西在這裏,是按照原版地契的格式和印泥偽造的‘影本’,足以以假亂真。”張子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功成的得意。
那神秘男子接過卷宗,甚至沒有打開看一眼,隻是用沙啞的聲音確認道:“明日一早,便會通過特殊渠道,送至京城戶部,直接入檔備案。一旦入了戶部的檔,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張子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眼中是勢在必得的精光。
蘇禾,你不是很能言善辯嗎?
你不是很會算賬嗎?
可你手裏的證據,終究隻是地方的“私證”。
而我這份,將是來自朝廷中樞的“官證”!
在絕對的權力與鐵打的規矩麵前,你的任何掙紮,都將顯得蒼白無力。
他仿佛已經看到,當那封來自京城的文書擺在蘇禾麵前時,她那張冷靜美麗的臉龐上,將會是何等精彩的錯愕與絕望。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在寂靜的夜色中悄然張開,正等著它那看似精明,實則已在劫難逃的獵物。
而黎明,就快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