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根刺,必須由那個親手埋下它的人,用恐懼與血淚拔出來。
林硯的動作比蘇禾的思緒更快。
不過半個時辰,一名麵色蠟黃、渾身抖如篩糠的染匠就被兩個衙役架進了州府後堂。
他一見到堂上端坐的林硯和一旁冷目而立的蘇禾,雙腿一軟,竟直接癱倒在地,一股腥臊之氣瞬間彌漫開來。
“李三,別裝死。”林硯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如臘月的寒冰,“州府的庫房裏,可還存著你半月前畫押的供貨單。那批所謂的‘靛藍’,經你的手入了蘇家繡坊,如今出了事,你是第一人犯。本官耐心有限,說,還是不說?”
那名叫李三的染匠猛地磕頭,額頭與青石板撞出沉悶的響聲:“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的……小的是被逼的!是王禿子!是王禿子找上小的!”
恐懼果然是最好的催化劑。
李三涕淚橫流,將事情的始末全盤托出。
原來,城西的混混頭子王禿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批劣質染料,威逼利誘他,讓他以次充好,混入供給蘇家繡坊的正常靛藍之中。
王禿子許諾事成之後給他一大筆錢,還威脅他若不照辦,就讓他全家在雲州城消失。
“王禿子……”蘇禾口中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寒芒一閃。
這人她知道,是趙家養在暗處的一條狗,專門替趙小五處理些上不得台麵的髒活。
蘇禾心中瞬間雪亮,冷笑一聲:“好一招借刀殺人。用一個混混出麵,即使事敗,也牽扯不到趙家身上。他們這是算準了我們查不出染料的源頭,隻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現在人證有了,物證在我手裏,足以翻案。”林硯沉聲道。
“不,不夠。”蘇禾斷然搖頭,清亮的眸子裏閃爍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銳利光芒,“僅僅翻案,隻能讓我們從泥潭裏暫時脫身,卻洗不淨潑在蘇家身上的髒水。我要的,是讓所有人都親眼看到,誰在清白做人,誰在暗中使詐!我要讓‘蘇家靛藍’四個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響亮!”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林硯看著她,從她纖弱的身影裏,看到了一股滔天的戰意。
翌日午時,雲州城最熱鬧的蘇家繡坊前,竟史無前例地搭起了一個巨大的臨時演示台。
台子周圍被聞訊而來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幾名身穿官服的州府官員坐在最前排的監督席上,表情嚴肅,無形中又給這場喧囂增添了幾分凝重的官方色彩。
“蘇家這是要幹什麽?不是說他們的染料有問題,繡坊都被封了嗎?”
“聽說是要當眾演示什麽祖傳的製靛藍之法,自證清白呢!”
“嘿,死馬當活馬醫罷了。這要是做不出來,豈不是更丟人?”
人群的議論聲中,蘇禾一身素衣,神情沉靜地走上台。
她沒有理會周遭的目光,隻是對著台下微微一福,而後請上了繡坊裏最年長的染織師傅紅姑。
“今日,蘇禾不為自己辯解,隻為還原一門手藝的清白。”她清越的聲音透過午後的空氣,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說著,她從紅姑手中接過一本略顯陳舊的書冊,高高舉起。
“此乃前人所著《農桑輯要》,其中‘草木染譜’一章,詳細記載了天然靛藍的製作之法。我蘇家世代以此為本,不敢有絲毫逾越。今日,便請諸位父老鄉親、各位大人,共同見證!”
話音剛落,她翻開書頁,朗聲念道:“凡製靛,采蓼藍葉,(搗碎)入坑,以水浸,入石灰……”
隨著她的聲音,早已準備就緒的繡坊女工們立刻行動起來。
幾大筐鮮嫩欲滴的蓼藍葉被抬上台,那股獨特的草木清香瞬間壓過了人群的汗味。
女工們手持木槌,在石臼中有節奏地搗了起來,綠色的汁液飛濺,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緊接著,碧綠的汁液被倒入一口大缸,按照書中記載的比例,小心翼翼地加入石灰水。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原本碧綠的**在木棍的不斷攪拌下,顏色由綠轉藍,再由藍轉深,最終變成一種近乎墨色的深藍。
空氣中,開始彌漫開一股淡淡的石灰與草木混合的特殊氣味。
“靜置沉澱。”蘇禾聲音平穩,仿佛在主持一場神聖的儀式。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口大缸上,連先前最愛說風涼話的人,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一個時辰後,缸底沉澱下厚厚一層藍色的泥狀物,這便是靛泥,靛藍染料的雛形。
女工們小心地撇去上層的清水,將靛泥取出,加入早已備好的堿水和米酒進行“建藍”,也就是喚醒染液的活性。
最後一步,染布。
一匹潔白無瑕的綢緞被緩緩浸入調製好的染液中。
片刻後,當它被重新提出水麵時,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黃綠色。
“咦?怎麽是綠的?失敗了!”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道。
蘇禾卻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她示意女工將綢緞懸掛起來,暴露在空氣中。
奇跡,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
那黃綠色的綢緞,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上色,從接觸空氣的部分開始,迅速氧化,由黃綠轉為淺藍,再到天藍,最終,定格成一種色澤柔和飽滿、透著溫潤光澤的靛藍!
在陽光下,整匹綢緞顏色均勻通透,毫無雜質,美得令人心醉。
蘇禾親自上前,取下那匹綢緞,高高舉起,迎風展開。
那抹純粹的藍色,像一片被洗淨的天空,映入所有人的眼簾。
“這,才是真正的蘇家靛藍!”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全場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就在此時,林硯一步跨上台,他手中同樣拿著一塊布料,隻是那顏色……深則深矣,卻暗沉發黑,毫無光澤,湊近了甚至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各位請看,”林硯的聲音冰冷如刀,“這,便是查封蘇家繡坊時,作為‘證物’的毒染料。蘇姑娘已經向我們展示了什麽是真正的靛藍,現在,就讓我來告訴大家,這‘毒’從何而來!”
他將一個瓷盤托出,上麵盛著一些從那批偽劣染料中分離出的粉末。
他用一塊磁石在粉末上方掃過,無數黑色的鐵屑瞬間被吸附了上來!
“鐵屑!為了增加重量,以次充好!”
他又取出一部分粉末,投入一碗清水中,那水立刻變得渾濁,並散發出更濃的硫磺臭味。
“硫磺粉!用以偽造深藍色澤,卻會侵蝕布料,損傷皮膚!此等手段,陰毒至極!”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和怒罵。
林硯冷笑一聲,甩出最後一記重錘。
他展開一卷泛黃的冊子,高聲道:“此乃雲州府存檔的十年內所有染坊商號的登記名錄!我已查證,這批含有鐵屑與硫磺的劣質染料,其原料來源,不在名錄上任何一家合法的商號之內!這根本不是正常的生意往來,這是徹頭徹尾的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四個字,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也砸在了前排那幾位州府官員的臉上。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人群中,張二娘的臉色由白轉紅,她看著台上光芒萬丈的蘇禾,又看了看林硯手中那鐵證如山的冊子,嘴唇翕動。
而更遠處,藏在人群裏的王禿子早已是滿頭大汗,他看著台上林硯那如同能穿透人心的目光,隻覺得雙腿發軟,再也顧不上什麽,轉身便想溜。
另一側的陰影裏,趙小五的一張俊臉早已扭曲得不成樣子,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血從指縫中滲出。
他死死盯著台上的蘇禾和林硯,那眼神,仿佛要將他們生吞活剝。
台上,蘇禾與林硯並肩而立,一個清冷如月,一個銳利如劍。
所有的證據,所有的人心,都匯聚於此。
廣場上,雷鳴般的喝彩聲漸漸平息,數千道目光,如利劍一般,齊刷刷地射向了監督席上那幾位麵色尷尬、冷汗涔涔的州府官員。
為首的李大人,隻覺得那些目光仿佛變成了實質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
他看看台上那匹純淨的靛藍綢緞,又看看林硯手中那份無法辯駁的登記名錄,喉頭滾動了一下,額角的冷汗終於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