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的官靴在青石板上碾出細碎的聲響。

他扯了扯被冷汗浸透的官服內襯,喉結又滾了滾,終於對著台下拱了拱手:“今日得見蘇姑娘澄清冤屈,實乃我等查案不精之過。”他側頭看向同僚,後者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忙不迭點頭,“即刻撤銷對蘇家繡坊的查封,所有被扣押的布料三日內歸還。”

廣場上炸開一片歡呼。

張二娘擠開人群衝到台前,她粗布裙角沾著草屑,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抬頭時眼角還泛著紅:“蘇姑娘,我、我張記染坊要入盟!”她嗓門兒大得震得簷角銅鈴叮當,“先前我被那王禿子哄著說蘇家染料摻假,如今才知是他使壞……往後染坊聯盟的規矩,我張二娘第一個守!”

蘇禾望著她漲紅的臉,忽然想起上月張二娘堵在繡坊門口罵“黑心丫頭”時的模樣。

她伸手扶住對方發顫的胳膊,掌心觸到粗糲的老繭:“張姨肯信我,便是聯盟的福氣。”

話音未落,斜刺裏傳來“撲通”一聲。

王禿子撞翻了茶攤,青瓷碗碎成白蝶,他踉蹌著往巷口鑽,油膩的後腦勺在人群裏忽隱忽現。

有個賣糖葫蘆的小孩拽住他褲腳:“叔叔賠我糖!”他抬腳一踹,孩子摔進菜筐,蔥葉沾了滿臉。

蘇禾剛要讓人追,林硯按住她手腕,低聲道:“跑得了初一。”他目光掃過街角陰影,那裏有團墨色人影正緩緩縮進牆根。

趙小五的指甲早嵌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像開了朵小紅花。

他望著台上蘇禾被眾人簇擁的模樣,喉間泛起腥甜——上回設局偷換田契,被這丫頭用《天聖令》裏的“稅契三驗法”破了;再上回買通媒婆說她克弟,結果蘇稷帶著學童在祠堂背《孝經》,倒把媒婆說成了“缺德”。

可這一回,他連京城周大人家的暗樁都用上了……

“蘇家,你們贏了一時。”他對著牆根的苔蘚吐了口血沫,轉身消失在巷尾的暮色裏,“等周大人家的手段下來,老子要你們連哭都找不著墳頭。”

三日後清晨,蘇家繡坊前院的梧桐葉沙沙作響。

二十來個染坊主擠在廊下,有的攥著算盤,有的捏著染樣,張二娘最性急,搬了條長凳坐在最前頭:“蘇姑娘快說,這聯盟到底咋個聯法?”

蘇禾站在廊下,陽光透過窗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金斑。

她展開一卷竹紙,墨跡未幹的“染坊聯營章程”幾個字還泛著潮:“其一,聯盟統一從信得過的商號采買藍草、茜根,量多價優,再按各坊用度分撥;其二,每月十五開‘染藝會’,紅姑管調色,我家阿蕎教《農桑輯要》裏的染布要訣——”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交頭接耳的眾人,“其三,立‘劣染榜’,誰要是再往染料裏摻鐵屑硫磺,聯盟上下都不跟他做生意,官府那邊……”她側頭看向林硯,後者從袖中摸出份蓋著州府大印的文書,“林公子說,能幫著遞到轉運司備個案。”

“好!”張二娘拍著大腿站起來,“我家那傻兒子總說染布靠運氣,這下有講習班教,省得他把靛藍染成墨黑!”她拽過旁邊個戴瓜皮帽的老頭,“老陳頭,你家染坊不是總愁茜草不夠?聯盟統采能便宜三成,你跟不跟?”

老陳頭撚著胡子笑:“跟!昨兒我讓夥計試了蘇家的新染法,那紅布在太陽底下曬了三日都沒褪色,當真是妙。”

林硯站在廊柱邊,看著蘇禾說話時發亮的眼睛。

她的手指劃過章程上“共享技藝”四個字,像在撫摸塊待雕的玉——他知道,這姑娘早就算好了:統一采購能壓成本,共享技藝能提質量,立行規能堵小人的嘴。

更妙的是那“染藝講習班”,等這些染匠學出了本事,誰還肯給黑心坊主當幫凶?

“阿姐,講習班的課表我排好了!”蘇蕎抱著一摞竹簡跑進來,發辮上的藍布蝴蝶結一跳一跳,“紅姑姐教‘靛藍七道染’,我教‘茜草煮染要控火’,還有王嬸子說要教‘蘇木染的防褪色法’——”她忽然頓住,望著滿院子的染坊主,耳尖刷地紅了,“我、我講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多擔待……”

紅姑笑著捏她臉:“我家蕎丫頭念過《農桑輯要》,比我這粗人強多了。”她轉向眾人,指尖蘸了水在石桌上畫:“就說這靛藍吧,泡藍草得看日頭,頭伏泡的草出藍多,末伏泡的草……”

人群漸漸圍過去,有染坊主掏出小本記,有學徒踮腳張望。

蘇禾望著這熱鬧的場景,心裏像揣了團暖烘烘的火——三個月前,她還蹲在田埂上算三畝地的賦稅;如今,能帶著二十幾家染坊找活路了。

可這團火剛燒旺些,後半夜的風就來了。

趙小五裹著身破棉袍縮在馬車上,車輪碾過京城的青石板,發出“吱呀”的悶響。

他摸了摸懷裏的布包,裏麵是幅畫得密密麻麻的“蘇家田產與新政關聯圖”——蘇禾開渠引的水是範公堤的支流,改良的稻種是範仲淹在蘇州推廣過的,連林硯整理的賦稅冊子,都跟“慶曆新政”裏的“均田稅”像得很。

“周大人家的公子在城西別苑。”車夫的鞭子甩得劈啪響,“您可得當心,那主兒最恨新政餘黨。”

別苑的門燈是血紅色的。

趙小五跪在鋪著狐皮的暖閣裏,布包攤開在檀木桌上。

對麵的青年把玩著翡翠扳指,燭光在他眼底投下冷光:“你說,蘇家跟範家的人有牽連?”

“小的不敢撒謊。”趙小五額頭抵著青磚,“那林硯雖說是流放的書生,可他整理的賦稅冊子,跟當年範仲淹的‘均田策’一個路子。蘇禾開的渠、種的稻,哪樣不是借新政的勢?”他咽了口唾沫,“隻要您老一句話,小的把證據都呈給禦史台……”

青年的扳指突然停住。

他拾起那幅圖,指腹劃過“範公堤支流”幾個字,嘴角勾起冷笑:“範仲淹的餘黨早該清幹淨了。你做得好,本公子讓你在安豐鄉橫著走。”

安豐鄉的夜卻很靜。

蘇禾借著燭火翻《染藝手冊》初稿,新曬的竹紙泛著淡淡草香。

林硯坐在她對麵,正用狼毫修正章程裏的錯字:“‘染料需經三驗’這句,得加上‘磁石驗鐵屑,清水驗硫黃’的具體法子。”

“好。”蘇禾應著,筆尖忽然頓住。

她望著窗外的月亮,總覺得有片烏雲正往這邊飄——就像三年前她蹲在破瓦罐前熬藥,突然聽見弟弟妹妹的哭聲;就像上個月繡坊被封時,她摸著那匹染壞的布,心裏“咯噔”一響。

“阿硯。”她放下筆,“你說,趙小五就這麽算了?”

林硯停了筆。

他望著她眼底的清光,想起那日在廣場上,她舉著靛藍綢緞的模樣——像株被暴雨打過的稻子,彎著腰卻始終沒斷。

他伸手覆住她手背,指腹還沾著墨汁:“他沒算。隻是這回……”他望向窗外的星空,有片雲正遮住月亮,“對手藏在更暗的地方。”

更暗的地方,京城別苑的暖閣裏,青年摸出張素箋。

他蘸了朱砂,在“蘇家”二字上畫了個圈,又在旁邊添了行小字:“勾結新政遺族,意圖擾亂田政”。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

青年將信折成鶴形,吹滅蠟燭的瞬間,窗外傳來夜梟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