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竹梢,蘇家院外便傳來"吱呀"的車輪響。
蘇禾正蹲在灶前添柴,聽著那響動,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站起身。
院門口兩個青衫仆人正卸車,兩口紅漆木箱在晨光裏泛著油亮的光,箱角描著金線雲紋——這是鄭府的做派,連施舍都要擺足排場。
"蘇大娘子。"為首的仆人哈著腰,袖口繡的纏枝蓮蹭著木箱,"我家公子聽說您孤女帶弟,特備了些薄禮。"他掀開箱蓋,粗布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麵壓著半袋糙米,"都是些孤寡人家用得上的。"
蘇蕎端著木盆從井邊過來,見著箱子裏的東西,木盆"哐當"砸在地上。
蘇稷攥著她的手,小身板繃得像根竹枝。
蘇禾望著粗布上的折痕——分明是從舊衣鋪收來的,邊角還帶著洗不淨的茶漬。
糙米裏混著稗子,在陽光下泛著灰。
"勞煩鄭公子掛心。"她彎腰拾起木盆,水珠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隻是我蘇家雖窮,卻也不缺這點。"她抬眼時,目光像掠過刀刃,"當年我爹病得下不了床,鄭府的糧行不肯賒半鬥米;我娘咽氣那晚,鄭府的佃戶來催租,踩著我娘的棺材板要利錢。"她伸手合上箱蓋,紅漆硌得掌心生疼,"如今這箱子,還是拿回去供在鄭府祠堂吧,倒顯得公子孝心。"
兩個仆人麵麵相覷,青衫被風掀起,露出腰間鄭府的銀牌。
為首的張了張嘴,最終彎腰扛起箱子:"小的這就回稟公子。"
車輪聲漸遠,蘇蕎抹著眼睛去撿木盆裏的菜。
蘇稷突然拽了拽蘇禾的衣角:"阿姐,他們是不是又要使壞?"
蘇禾蹲下來,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
簷角銅鈴叮咚作響,她望著遠處集市方向揚起的塵土——那是今日的早集,該去收稻種了。
集市的喧鬧比往日更烈。
蘇禾剛拐過糧行,便聽見人群裏炸開一聲喊:"蝗蟲過了淮水!
安豐鄉的稻子要絕收啦!"
她腳步一頓。
穿灰布破襖的漢子站在茶棚前,脖頸上的汗混著泥,舉著半塊發黑的稻穗:"我從宿州逃來的,親眼見著蝗蟲遮天蔽日,啃得田埂都不剩!"他抖著稻穗,幾粒蟲蛀的穀粒落在青石板上,"要我說,趕緊把稻種賣了換錢,省得砸在手裏!"
圍觀眾人交頭接耳,王二嫂攥著懷裏的布包,指節發白:"那...我家囤的二十斤稻種..."
"賣!"旁邊的李三叔一拍大腿,"去年澇災,今年蟲災,留著稻種有什麽用?"
蘇禾望著糧行前的木牌,"稻種十文"的字跡被人塗了又改,如今寫著"八文"。
她摸出腰間的銅哨吹了聲,張二牛從糧行柱子後閃出來,短打衣襟沾著草屑——這是她安插在集市的眼線。
"盯著那灰襖子。"她壓低聲音,"看他夜裏往哪兒去。"
月上柳梢時,張二牛翻牆進了蘇家後院,褲腳沾著濕泥:"大娘子,那漢子進了鄭府後門!"他喘著氣,"我瞅見門房塞給他個布包,鼓囊囊的像是銀錢。"
蘇禾在燈前攤開《齊民要術》,書頁間夾著半片新稻葉。
她指尖摩挲著葉麵上的蟲洞——這洞太規整,分明是用針尖戳的。
"阿姐,明日早集咱們怎麽辦?"蘇稷趴在桌上,墨汁沾了滿手,"要是大家都拋稻種..."
"反著來。"蘇禾合上書本,燭火映得她眼底發亮,"明日我宣布,蘇家稻種加價三成。"
蘇蕎瞪圓了眼:"加價?那誰還買咱們的?"
"因為他們怕。"蘇禾指著窗外的月光,"怕手裏的稻種真砸了,怕賣早了虧,賣晚了更虧。
這時候咱們加價,反倒是給他們吃定心丸——蘇家敢囤,說明稻子沒問題。"
第二日早集,蘇禾站在蘇家稻種攤前,竹匾裏的新稻泛著金黃。
她拍了拍身邊的米缸:"今日起,蘇家稻種每斤十五文。"
人群炸開了鍋。
王二嫂拽她袖子:"大娘子瘋了?
昨日八文都沒人要!"
"我這兒有周大夫的驗蟲帖。"蘇禾展開一張紙,墨跡未幹,"周大夫說了,我家稻種經了三重曬,蟲蛀率不足百分之一。"她抓起一把稻種,在陽光下攤開,"要是今年安豐鄉鬧蝗災,我蘇家賠雙倍糧!"
李三叔湊過來,捏了粒稻種咬開,白生生的米心泛著光:"這稻子...比我家囤的強多了。"
"我要十斤!"王二嫂當先擠過來,"大娘子說話我信!"
"給我留二十斤!"
蘇禾望著糧行前的木牌,"八文"被人匆匆塗成"十二文"。
她轉頭時,瞥見街角灰襖子正縮著脖子往巷子裏鑽,衣角閃過一點紅——是鄭府特有的石榴紅裏子。
當夜,林硯翻進鄭家後牆時,磚縫裏的青苔滑得他差點栽倒。
他貼著牆根摸到賬房,窗紙透出一點微光——賬房先生貪杯,早喝得人事不省。
火折子"刺啦"一聲,林硯的目光掃過賬本。
第三頁"雜支"下,"吳貴"兩個字刺得他瞳孔微縮,後麵跟著"銀十兩"。
再翻幾頁,半封未寄的信落在案頭:"...假報蟲災壓蘇禾,待稻價跌,我家糧行盡收..."
他摸出懷裏的薄紙,手指在信上快速描摹。
夜風掀起窗紙,他聽見院外巡夜的梆子聲,加快了動作——這是能掀翻鄭家的籌碼。
老秦的公堂裏,蘇禾將抄錄的信箋推到案上。
燭火在老秦的白胡子上跳動,他捏著信箋的手微微發抖:"這印...是鄭老爺的私印。"
"老秦叔。"蘇禾望著公堂外的槐樹,新抽的枝椏正泛著青,"您當鄉約三十年,該知道假話哄得了一時,哄不了災年。"
老秦重重拍了下驚堂木:"傳吳貴!"
三日後,朝廷巡查使的官轎停在安豐鄉口。
老秦捋著胡子引薦:"這是蘇大娘子,穩糧價、破謠言,比咱們這些老骨頭都強。"
巡查使望著跪在地上的吳貴,又看了看蘇家攤前排隊買稻種的農戶,點頭道:"好,當賞!"
鄭少衡站在人群後,錦袍被擠得皺巴巴的。
他望著官府貼出的"鄭府誣告"告示,喉結動了動,最終甩袖離去,靴底碾碎半粒稻種。
祠堂裏,"蘇氏族學"的匾額被擦得鋥亮。
蘇禾摸著匾上的漆,聽見院外孩子們的讀書聲。
林硯走過來,手裏捧著一卷《農桑輯要》:"後日去看那片低窪田?"
她望著遠處泛著水光的荒地,嘴角微揚。
那裏原是沒人要的爛泥塘,可她翻遍農書,記得"築埂引水,可成良田"。
風裏飄來新稻的清香,混著遠處學堂的琅琅書聲。
蘇禾知道,鄭家的試探不過是個開頭——真正的硬仗,才剛要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