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頭毒得很,蘇禾蹲在田埂上,指尖掐進幹裂的泥土裏。

本該清淩淩的水圳早見了底,稻苗蔫巴巴地蜷著葉子,葉尖泛出焦黃——這是她和十五戶農戶湊錢租下的八十畝低窪田,原指望引了渠水,能趕在芒種前栽上早熟稻。

"大娘子,東頭的水閘還是沒動靜。"阿福抹了把臉上的汗,竹笠下的眉頭擰成個結,"昨兒我去上遊瞧,閘口堆了半人高的碎石,像是故意填的。"

蘇禾的指甲陷進掌心。

三日前她帶著農戶們聯名遞的修渠狀子還壓在鄉約老秦家的案頭,鄭少衡那渾小子怕是又使了絆子。

她望著遠處鄭家的青瓦高牆,喉間泛起股腥氣——上回糧行壓價的事剛了,這姓鄭的倒學精了,不硬碰硬,專挑軟處戳。

"去把周鐵匠、李木匠喊來。"她拍掉褲腿的泥站起身,目光掃過田邊摞著的鐵鍁、竹筐,"再讓小蕎煮兩鍋綠豆湯,加把薄荷葉。"

阿福愣了愣:"大娘子是要...自己修渠?"

"等鄭家發善心?"蘇禾扯了扯曬得發硬的粗布衫角,嘴角扯出個冷峭的弧度,"上回他們能買吳貴造謠,今兒就能堵水閘。

可這渠是咱們十五戶的命,總不能攥在旁人手心裏。"

日頭移到頭頂時,田邊已經聚了二十來號人。

蘇禾站在歪脖子槐樹下,把用炭筆標了水位線的竹片往地上一插:"水閘的碎石得清,渠底的淤泥要挖。

我算過,每人每日記三個工分,等渠修好了,按工分排灌溉順序——頭批澆水的,能多澆半時辰。"

人群裏起了些嗡嗡聲。

張嬸搓著皸裂的手:"大娘子,這工分能當錢使不?"

"王掌櫃的藥行要收咱們秋天的野菊幹,工分能抵三成糧錢。"蘇禾早料到這一問,從懷裏摸出個油布包,抖開是張蓋了藥行朱印的紙,"他昨兒剛應下的,說蘇大娘子修的渠,他投二十兩銀子,換頭年的優先用水權。"

人群靜了片刻,突然爆起叫好聲。

李二壯掄起鐵鍁往地上一杵:"我家有三畝地挨著渠尾,早該治治這破渠了!

大娘子指哪兒,我挖哪兒!"

日頭偏西時,林硯抱著個青布包裹匆匆趕來。

他額角掛著汗,月白衫子沾了草屑,卻掩不住眼底的亮:"我查了縣誌,安豐鄉的水渠原是官修,三十年前鄭家接手管理,每年收的渠稅比官定多三成。"他掀開包裹,露出一遝泛黃的地契和稅單,"這是從老書吏那兒抄的底,當年的批文上寫得清楚——'水利公產,不得私占'。"

蘇禾的手指撫過稅單上模糊的朱印,心跳快了半拍。

她抬眼望他,對方眼裏有團火:"我連夜寫了《水渠治理條例》,把鄭家私占水閘、多收渠稅的事都寫明白了。

老秦叔說,等咱們修渠的動靜起來,他就帶著這狀子去縣衙。"

"好。"蘇禾把稅單重新包好,塞進懷裏,"等渠修到一半,咱們再遞狀子——到時候百姓都在這兒幹著活,鄭家就是想攔,也得想想犯不犯眾怒。"

接下來七日,安豐鄉的人都瞧見了稀奇事:蘇家那瘦巴巴的大娘子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渠邊,拿根竹棍比畫水位;林先生搬了張破桌子坐在樹底下,誰來領工分都要記清楚名字;十五戶的老老少少挑泥的挑泥,搬石的搬石,連王掌櫃都派了兩個夥計來幫忙,挑著食盒送綠豆湯。

第八日晌午,渠水終於"嘩啦啦"灌進了新挖的水道。

蘇禾站在閘口,看清淩淩的水漫過田埂,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

張嬸捧著一捧水喝了個痛快,抹著嘴笑:"大娘子,這水比鄭家放的甜!"

可沒等眾人樂夠,遠處傳來清脆的鞭響。

鄭少衡騎著匹棗紅馬衝過來,錦袍在風裏獵獵作響,身後跟著七八個扛著木棍的家丁。

他勒住馬,金鑲玉的馬鐙磕在石頭上:"誰許你們私修官渠?

這閘口是鄭家管的,你們當我鄭家的規矩是紙糊的?"

人群裏起了**。

李二壯抄起鐵鍁擋在蘇禾身前:"鄭小爺,這渠是官修的,憑啥你家說管就管?"

"憑我鄭家交了三十年渠稅!"鄭少衡甩著馬鞭指向蘇禾,"蘇大娘子好手段啊,先哄著百姓幹活,再勾著外鄉商人名正言順占水利——當我鄭家人眼瞎?"

"鄭公子這話說得蹊蹺。"

蒼老卻沉厚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老秦拄著棗木拐杖擠進來,白胡子被風吹得翹起,身後跟著兩個扛著官牌的衙役。

他掃了眼鄭少衡,又看了看正在放水的閘口:"本縣誌載,安豐渠乃慶曆元年官銀所修,水利歸鄉眾共有。

鄭家收渠稅,原是代鄉約管理。"他從懷裏摸出林硯寫的條例,"可這三年,鄭家多收的渠稅夠再修三條渠了吧?"

鄭少衡的臉"唰"地白了。

他望著衙役腰間的鐵尺,又瞥向人群裏攥著鐵鍁的農戶,突然甩了甩馬鞭:"老東西,你敢幫著外姓壓我鄭家——"

"放肆!"老秦拐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石子亂跳,"縣太爺昨兒批了文書,即日起水利歸鄉約共管。

蘇大娘子帶人修渠有功,本縣要立碑表彰!"

人群爆發出歡呼。

張嬸扯著嗓子喊:"老秦叔說得對!

咱們種了半輩子地,還能讓塊閘口憋死?"李二壯把鐵鍁往地上一插,衝鄭少衡咧嘴笑:"鄭小爺要是閑得慌,來幫著挑兩擔泥?"

鄭少衡的錦袍被擠得皺成一團。

他狠狠瞪了蘇禾一眼,調轉馬頭時馬蹄踢飛一塊石子,正砸在新立的"安豐渠重修碑"上。

石子咕碌碌滾到蘇禾腳邊,她彎腰撿起,指尖觸到石子上還帶著的溫熱——像是鄭家最後的反撲。

暮色漫上來時,渠水仍在"嘩嘩"流著。

蘇禾站在碑前,看晚霞把水染成金紅色。

林硯走過來,手裏捏著張皺巴巴的紙:"剛收到消息,州裏的米商這月收糧價壓了兩成。"

蘇禾的手指微微一緊。

她望著遠處漸暗的官道,那裏是通往州城的方向。

風裏飄來新翻泥土的腥氣,混著渠水的清涼,她突然笑了:"鄭家不甘心呢。"

林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隻見官道盡頭有兩騎快馬閃過,鞍上的青布幌子被風吹得翻卷——是州城"萬豐米行"的標記。

"那就讓他們看看。"蘇禾把石子扔進渠裏,看漣漪一圈圈**開,"安豐鄉的田,該由誰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