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灌的日頭剛爬上東牆,蘇禾蹲在水渠邊,看李鐵頭用枯枝戳著渠底裂開的縫。

那些裂縫像張著嘴的幹魚,把最後一絲潮氣都吸進了土裏。

李鐵頭的破草帽歪在腦後,露出泛白的鬢角:"大娘子,昨兒後半夜我守了整宿,上遊王老三的田都漫出水了,我這兒還是幹的。"

"今年春旱來得急。"蘇禾摸了摸渠壁,泥塊在指腹上蹭出白灰。

她記得上個月張二牛挑水時說,上遊幾家為爭頭閘差點動了鋤頭,王老三的兒子被推下渠,胳膊肘至今還纏著布。

田契風波剛平,水權的火又要燒起來了。

"大娘子!"老秦的拐杖敲著青石板,震得腰間的銅鑰匙嘩啦響,"東頭周阿婆家的水桶被砸了,說是下遊劉四嫌她搶水。

再這麽鬧下去,出了人命可怎麽好?"他額上的皺紋堆成亂麻,手裏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炊餅,餅屑簌簌落進青布衫的褶皺裏。

蘇禾直起腰,褲腳沾了兩片碎泥。

她望著遠處泛白的田埂,想起爹教她看水脈時說的話:"水是活的,可人心要是亂了,活水也能變成刀。"風掀起她的布裙,裙角還沾著前日田契案上的稻殼。"那就從春灌開始立規。"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老叔,您去喊各戶當家人來祠堂,辰時三刻議事。"

祠堂的門軸吱呀一聲打開時,堂裏已經擠了小半。

香案上的線香燒到半截,混著汗味、土味和幾縷新蒸的麥香——周阿婆帶了自家烤的饃,用藍布包著放在牆角。

蘇禾站到香案前,看見吳大貴蹺著二郎腿坐在最末排,破褂子敞著懷,露出胸膛上一道暗紅的疤——那是去年偷割鄭家稻子被打的。

"今日請大家來,為的是春灌引水的規矩。"蘇禾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似的釘進每個人耳朵裏。

她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展開是泛黃的《齊民要術》,"書裏'溝洫篇'說,'凡有川渠,水各有分'。

咱們安豐鄉的水渠,從北到南過七道彎,總水量每日能灌三十畝。"她指了指牆上掛的水文圖,那是林硯用炭筆勾的,每個彎道標著深淺,"按田畝位置分上、中、下三遊,上遊先引,中遊接,下遊收尾。

各家輪著來,每日一閘,輪值監察盯著。"

堂裏炸開了鍋。

王老三搓著粗糙的手掌:"我家在最上遊,憑啥要等?"劉四扯著嗓子喊:"下遊本來就難,輪著來能喝上一口?"吳大貴突然站起來,破褂子帶翻了旁邊的條凳:"你們這是多管閑事!

誰先來誰後到,憑啥聽你安排?"他唾沫星子濺到蘇禾腳邊,後槽牙咬得咯咯響——蘇禾記得前日在集上,鄭家的管家往他手裏塞了個布包,鼓囊囊的像是銀錢。

"吳大貴你閉嘴!"張二牛從人群裏擠出來,他是鎮上的腳夫,肩頭上還留著挑貨的勒痕。

他拍著胸脯,震得堂裏嗡嗡響:"去年春灌你家沒田,蹲在渠邊偷水喝,被王老三拿鐵鍬趕得滿村跑。

今年你租了半畝地,倒來搶頭功?

誰信你?"

哄笑聲像潮水漫過祠堂。

吳大貴的臉漲成豬肝色,拳頭捏得指節發白,卻不敢再吱聲。

老秦敲了敲香案:"靜一靜!

蘇大娘子的法子,是按田畝位置和水量算出來的,公平。"他轉向蘇禾,"大娘子,你說的輪值監察,誰來當?"

"各家推舉一個。"蘇禾翻開隨身帶的小本子,上麵記著各戶人口和勞力,"張二牛願意當第一個,他跑鎮裏腳程熟,眼尖。"張二牛撓了撓頭,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我當!

誰要偷水,我扛著扁擔守閘口。"

劉秀才抱著一疊毛邊紙擠到香案前,他是村塾的副師,袖管上沾著墨漬:"規約我草好了,大娘子你過目。"蘇禾接過紙,見上麵寫著"春灌規約十條",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

她逐條念:"一、按上中下三遊輪序引水,上遊寅時開閘,中遊辰時,下遊巳時;二、輪值監察由各戶推舉,每日換人;三、偷水者罰穀五鬥,入公倉......"

"我簽!"李鐵頭第一個擠到香案前,他粗糙的拇指在印泥裏按了按,重重蓋在"李鐵柱"三個字上,紅泥滲進紙紋裏,像朵開在田埂上的雞冠花。

周阿婆顫巍巍摸出銀簪子:"大娘子,我目不識丁,你幫我畫個圈。"小六娘捧著個藍布本跟在後麵,每簽一個就記一筆,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發間的木簪上,晃得人眼暖。

吳大貴縮在牆角,看簽的人越來越多,突然轉身撞開祠堂門跑了。

蘇禾望著他的背影,想起林硯昨夜說的話:"有人不希望規矩立起來。"但她沒動,隻是把《齊民要術》輕輕按在規約上——紙頁間夾著片幹稻葉,是爹臨終前塞給她的。

規約生效那日,蘇禾站在閘口。

晨霧還沒散透,她親手拔起閘樁,清水"嘩"地湧進渠道,像條銀蛇遊向下遊。

李鐵頭的田最先泛了綠,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捧著水往臉上抹,水珠順著皺紋往下淌:"大娘子,這水比蜜還甜!"

老秦拄著拐杖站在她旁邊,酒碗裏的酒液晃出細碎的光:"大娘子,這規矩比刀還利。"

"不是規矩利,是人心服。"蘇禾望著渠水漫過一塊又一塊田,想起前日林硯整理的賦稅賬冊裏,有戶人家連續三年沒交夠糧——那是吳大貴的名字。

風掀起她的布裙,裙角的稻殼簌簌落下,混著水腥氣飄向遠處。

春灌規約運行半月,一切井然有序。

直到某個黃昏,蘇禾去閘口巡查,看見新換的閘樁上有道新鮮的刀痕,像道裂開的嘴,正對著漸漸沉下去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