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灌規約運行半月,閘口的木牌上記滿了輪換的名字,像一串被風吹動的穀穗。
蘇禾每日天不亮就去渠邊轉一圈,看閘樁上的水位線是否與昨日相符。
這日她蹲在青石板上,指甲劃過刻痕——水位線比前日矮了半指,泥縫裏的青苔蔫巴巴蜷成一團。
"大娘子!"張二牛的喊聲響得震耳朵,他扛著扁擔從田埂上跑過來,汗衫後背洇著深色的鹽漬,"上遊王家村的人說,他們那兒的塘子幹了!"
蘇禾的手指頓在水位線上。
半月前那場透雨過後,天上就沒再掉過星子大的雨點,她早該料到的。
她攥緊腰間的銅鑰匙——那是開公倉的,轉身時帶起一陣風,吹得田邊的狗尾巴草簌簌響:"去喊老秦,再把各戶當家人叫到祠堂。"
祠堂裏的香案還擺著春灌規約,墨跡被香火熏得有些發黃。
老秦的旱煙杆敲得桌沿咚咚響:"王家村的塘子本就淺,這半個月他們自己用了三成水,現在又說要截流。
下遊的李鐵頭家剛插了秧,周阿婆的稻苗才冒尖兒,要是斷了水......"
"斷不了。"蘇禾從懷裏掏出個油皮紙包,展開是疊算籌和田畝冊,"我昨夜查了縣誌,安豐鄉的水源全靠後山水溪。
前月測過流量,按當前用量,最多撐十日。"她的指尖劃過田畝冊上的紅圈,"得改規矩。"
"改規矩?"李鐵頭的嗓門先炸了,他蹲在門檻上,粗布褲管沾著泥,"大娘子,咱們剛立了規約,這才幾天......"
"立規矩是為活人,不是活人守規矩。"蘇禾把算籌擺成兩列,"已插秧的田塊,苗根紮在泥裏,斷水就死;沒下種的,晚半個月還能補。
我提議:前五日優先供已插秧的,每日辰時到申時開閘;後五日各家輪著來,按田畝分水量。"
祠堂裏靜得能聽見香灰簌簌落。
小六娘攥著記賬本,木簪子在鬢角晃:"那沒插秧的人家......"
"我家的田還空著。"周阿婆扶著門框站起來,她的銀簪子閃了閃,"大孫女說要種晚稻,我聽大娘子的。"
"周阿婆!"吳大貴從後排擠出來,他的藍布衫洗得發白,領口沾著油星子,"你是老糊塗了?
她家三畝田用了兩回水,我家五畝才用了一回!"他轉身衝眾人嚷嚷:"你們看吧,這就是她定的規矩,隻顧大戶不顧小戶!"
蘇禾盯著吳大貴發紅的耳尖——那是急得,也是心虛。
她伸手拽過劉秀才懷裏的賬冊,"嘩啦"翻到中間:"吳大哥,你家二月借了公倉兩鬥穀,三月還了一鬥;春灌第一回引水,你家從寅時用到卯時,多占了一個時辰;第二回輪到中遊,你家又把閘口往自家田裏多挖了半尺。"她的指尖重重叩在墨跡上,"這些,你當大家記不得?"
吳大貴的臉漲成豬肝色,他踉蹌後退兩步,撞翻了條長凳:"我......我那是家裏有老有小!"
"誰家沒老有小?"李鐵頭"騰"地站起來,他的草鞋碾過地上的碎木屑,"我家三個娃餓得啃樹皮那會兒,大娘子把公倉的糠餅分給我家;周阿婆摔斷腿時,大娘子背她去鎮裏抓藥。
你倒好,自己懶得出力,專會挑事!"
祠堂裏響起零星的附和聲。
劉秀才趕緊把新寫的補充規約攤開,墨香混著香火味漫開:"各位要是信得過大娘子,就按這新規矩來。"
當夜,蘇禾打著火把去閘口。
月光像層薄霜鋪在渠底,她摸了摸閘樁上的刀痕——那道"裂口"比半月前深了,木渣刺得手心發疼。
張二牛扛著扁擔跟在後麵,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長:"大娘子,我今晚就睡閘口,看誰還敢偷拆水壩!"
"辛苦你了。"蘇禾把懷裏的竹罐遞給他,"裏麵是我煮的薑茶,夜裏涼。"她抬頭望向後山,那裏黑黢黢的,像頭伏著的獸。
旱情持續了七日。
第七日辰時,蘇禾站在閘口,看著清水漫過李鐵頭家的秧苗——葉子已經由黃轉青,葉尖掛著水珠,像撒了把碎銀。
周阿婆蹲在田埂上,用枯枝撥拉著泥:"大娘子你瞧,根須紮下去了!"
老秦的酒碗碰在閘樁上,酒液濺在"限流分級"的木牌上:"大娘子,你這規矩,真能撐過天災。"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蘇禾望著遠處冒煙的灶房——那是各家在煮新收的麥糊糊,香氣混著水腥氣飄過來,"隻要大家願意守,就能活下去。"
她蹲下身,用樹枝在泥裏畫了個圈。
圈裏,她畫了座方方的池子,旁邊標著"儲水"二字。
風掀起她的布裙,裙角的稻殼簌簌落下,落進那個未完成的圈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