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東山頂,老秦的破草帽就撞開了蘇家院門。

"大娘子!"他扶著門框直喘氣,腰上的銅煙杆叮當作響,"李鐵頭被鄭家告了!

說他昨日在工地毆打豪奴,這會兒正押在縣牢裏呢!"

蘇禾剛給妹妹梳好麻花辮,木梳"當啷"掉在青石板上。

她蹲身去撿,指尖觸到梳齒的涼,這才驚覺掌心全是汗。"怎麽回事?"她聲音發緊,"前日王三帶人來鬧,不是說清了地基在咱們村界內?"

"鄭家說王三被打成了內傷!"老秦從懷裏摸出皺巴巴的狀紙,"鄭少衡親自遞的狀子,縣太爺讓新科童生趙知禮協審。

我剛從縣城回來,那趙小官兒雖是初辦案子,倒像是個認死理的——可再認理,豪族的狀子...哎!"

蘇禾突然想起三日前吳大貴褲腳的青泥。

她攥緊梳柄,指節發白。

那日吳大貴擠開人群跑向村東,鄭家的田恰在村東頭。

原來不是鬧脾氣,是去搬救兵了。

"蘇稷,帶阿蕎去周阿婆家。"她轉身對弟弟說,聲音穩得像是壓過石滾的麥場,"把我櫃裏那本《修渠日誌》拿來,還有上個月記工分的竹牌。"

林硯從偏房出來時,手裏已抱著一摞舊文書。

他青衫洗得發白,袖口沾著墨漬:"我去查了鄭家近三年報給縣衙的巡工名錄,王三的名字從未出現過。"

蘇禾望著他眼底的青黑——這幾日他總在油燈下抄錄賦稅底冊,原是連這種細枝末節都記著。

她喉頭一熱,伸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額發:"辛苦你了。"

林硯耳尖微燙,卻將文書往她懷裏送得更緊:"該是我謝你。

若不是你帶著村民修渠,我這落難書生,連個能說真話的地方都沒有。"

縣城的青石板路被日頭曬得發燙。

蘇禾攥著文書的手沁出薄汗,林硯走在她身側,鞋跟叩出細碎的響。

縣衙門口的石獅子張著嘴,像要吞了這頂藍布小轎裏的慌張。

公堂內,鄭少衡斜倚著紅木椅,腰間的玉墜子晃得人眼暈。

他見蘇禾進來,嗤笑一聲:"蘇大娘子倒是積極,難不成要替個泥腿子翻案?"

"民女隻是來討個公道。"蘇禾福了福身,目光掃過堂下縮成一團的王三——他左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可右耳後那道新抓痕,分明是前日工地上李鐵頭推他時,被草堆裏的荊條刮的。

趙知禮拍了下驚堂木。

這年輕童生身著月白襴衫,眉峰像用墨筆勾過,倒比縣太爺更有官威:"原告陳述。"

"草民王三,是鄭家巡工。"王三縮著脖子,聲音發顫,"昨日未時,小人巡查水渠,見李鐵頭持鐵鍬行凶,小人上前阻攔,反被他一鍬拍在肋下!"他撩起衣襟,露出腰間一片青紫——倒真像是被鈍器砸的。

蘇禾攥緊袖中竹牌。

她前日讓劉秀才記的輪班表還在,李鐵頭昨日該是辰時到巳時上工,午時換班去幫周阿婆挑水。"王三說未時遇襲,可李鐵頭午時已下工。"她上前一步,將竹牌呈給趙知禮,"這是修渠隊每日的輪班記錄,每個工頭換班都按了手印。"

趙知禮翻著竹牌,指節在"李鐵頭 午時換班"的墨跡上頓住。

他抬眼看向王三:"你說未時遇襲,可李鐵頭那時已不在工地。

你巡查的是哪段水渠?"

王三喉結動了動:"自然是...村北那段。"

"村北水渠昨日未時正在打地基,"林硯突然開口,從文書裏抽出一張圖,"這是縣衙存檔的《安豐鄉界圖》,村北地基在蘇家田契範圍內。

鄭家巡工為何要查別家田產?"他又遞上一疊泛黃紙頁,"再者,鄭家近三年上報的巡工名錄裏,從未有王三之名。"

王三的臉瞬間煞白。

他偷眼去看鄭少衡,卻見那公子哥正把玩著玉墜,眼皮都沒抬。

"大人!"蘇禾提高聲音,"民女懇請讓李鐵頭當堂演示事發動作。"

李鐵頭被帶上來時,脖頸上還掛著鎖鏈。

他看見蘇禾,眼眶立刻紅了:"大娘子,我真沒...""先別說話。"蘇禾按住他肩膀,"你昨日是怎麽推王三的?"

李鐵頭抬起蒲扇大的手,比了個向前推的動作:"就這麽一搡,他往後退兩步,撞在草堆上了。"

蘇禾轉向趙知禮:"王三說被鐵鍬拍中,可李鐵頭昨日根本沒帶鐵鍬——他那日負責推土,用的是獨輪車。"她從懷裏掏出半塊泥團,"這是昨日工地的土,黏得很。

若真用鐵鍬拍人,泥會沾在鍬麵上。

可李鐵頭的獨輪車,民女今早看過了,輪軸上的泥還是濕的,沒有擊打痕跡。"

公堂裏靜得能聽見房梁上麻雀的撲棱聲。

趙知禮突然站起來,繞過案桌走到王三跟前。

他俯身盯著王三腰間的淤青,伸手輕輕按了按:"這傷是新的,可若是鐵鍬拍的,該有棱形印子。

你這淤青圓溜溜的..."他頓了頓,"倒像是自己拿石臼夯的。"

王三"撲通"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大...大人,是鄭公子讓小人這麽說的!

他說隻要咬定李鐵頭行凶,就給小人五貫錢..."

鄭少衡"騰"地站起來,玉墜子"啪"地摔在地上:"你胡說!"

"肅靜!"趙知禮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如刀,"傳當日在工地的張二牛、周阿婆兒媳上堂。"

張二牛抹著汗跑進來:"回大人,昨日未時小的也在工地,李鐵頭早換班走了。

那王三當時在地基邊轉悠,踩壞了半壟剛撒的菜種,小的還罵了他兩句!"

周阿婆兒媳攥著圍裙角:"民婦也看見了,王三撞在草堆上後,自己蹲在那兒揉腰,揉了好半天才喊疼。"

趙知禮重重拍了下驚堂木:"王三作偽證,杖責二十!

李鐵頭無蓄意傷人之實,當堂釋放!"

"不公!"鄭少衡踢翻椅子,"我鄭家的人被打,就這麽算了?"

"鄭公子若覺不公,"趙知禮將驚堂木往他跟前一推,"不妨去州府告我。"他轉向蘇禾,臉色緩和了些,"蘇大娘子,林公子,二位請留步。"

待眾人退下,趙知禮從案底抽出一摞卷宗:"這是本縣積壓的田產糾紛案,多是豪族仗勢侵占。

二位治事精細,若有餘力..."

蘇禾接過卷宗,指尖觸到紙頁上的塵灰。

她抬頭望向窗外,日頭正毒,可風裏已帶著些秋意——該是整理鄉規民約的時候了。

"童生若願秉公而斷,蘇某必竭盡所能。"她笑著說,餘光瞥見林硯將散落在地的文書一張張撿起來。

縣衙外,李鐵頭攥著蘇禾塞給他的銅錢,聲音哽咽:"大娘子,往後修渠搬磚,我李鐵頭隨叫隨到!"

蘇禾望著他胳膊上未愈的傷疤,突然想起三日前工地上,他舉著麥餅喊"我家出工"的模樣。

風掀起她的布裙,裙角沾的稻殼簌簌落下,落進青石板的縫隙裏——就像那些被壓在泥裏的種子,終會在某個清晨,頂開石塊,長出新的芽來。

而村東頭鄭家的朱漆大門後,鄭少衡正將茶盞砸在地上。

碎瓷片飛濺,劃破了他繡著金線的袖口。"蘇禾..."他咬著牙,"你以為贏了一場官司就能翻天?

等我堂兄從州府回來..."

暮色漫進縣衙的飛簷時,蘇禾和林硯抱著卷宗往回走。

林硯突然停住腳步,指著遠處山腳下:"你看。"

儲水池的地基在夕陽下泛著暖黃,張二牛正帶著幾個孩子往邊上插柳枝。

蘇蕎跑在最前頭,辮梢的紅頭繩像一團跳動的火。

蘇禾笑了。

她知道,今日這公堂之上的較量,不過是個開始。

安豐鄉的水,要清;安豐鄉的理,更要明。

而那些藏在泥裏的暗樁,那些壓在規矩上的石頭,終會被這股子清淩淩的水,慢慢衝開。